就在朱雄英于东宫偏殿,赠铳的同时,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却格外的凝重。
朱标并未随儿子一同离去。
他留了下来,亲自为父亲续上了一盏热茶,茶香氤氲,稍稍冲淡了空气中属于武将的剽悍气息。
他沉吟片刻,看着闭目养神的朱元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商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父皇,辽东女真用兵在即,蓝玉、常茂挂帅,新军精锐齐出,犁庭扫穴之势已成。然……儿臣在想,北平四弟处,是否……也应知会一声,或可令其有所策应?毕竟北平镇守北疆,毗邻辽东,地理最近。四弟熟知兵事,麾下亦多百战老卒,若得其侧翼呼应,或可使此战更为周密稳妥。”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神色,继续道:“此亦可视作……对四弟的一次考量。自归藩以来,他勤勉镇守,约束部属,北平左近,靖绥有功。若能在此等大事上恪尽职守,亦是彰显天家兄弟同心,共御外侮。”
朱标此言,半是出于公心——
北平地理确近,燕王朱棣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若能形成掎角之势,确可增加胜算,降低风险。
另一半,则或许藏着一丝属于长兄、难以明言的期望与试探。
他希望看到兄弟和睦,希望四弟能通过这样的“考验”,真正重新融入朝廷大局,洗刷去过往那些不愉快的阴影。
朱元璋依旧闭着眼,似是在假寐。
直到朱标说完,暖阁内静了数息,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伸手从炕几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没有题头的薄册,随手递给了朱标。
“标儿,你先看看这个。”
朱标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心头便是一凛。
这并非正式奏章,而是锦衣卫的密报。
上面以冷静到近乎刻板的笔触,详细记录了燕王朱棣自归返北平以来,每日的言行起居、接见了哪些人、处理了哪些军政事务、何时操练兵马、何时巡视关隘,乃至王府用度、与北平地方官员的往来节礼,事无巨细,皆在其中。
密报的结论简洁而冷酷:“燕王归藩以来,恪守藩礼,勤于镇守,约束部曲,未见逾矩之行。北平军政,井井有条,边患不起,民稍安。目前观之,堪称安分守己。”
“目前观之,堪称安分守己。”
这十个字,是褒奖,更是枷锁。
它意味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位威风凛凛的燕王殿下。
朱标默默看完,将密报轻轻放回炕几上。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四弟在监视之下,目前看来是规矩的。
但“目前”二字,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北平是近,老四也知兵。但此番征女真,朝廷调集的是整训完毕的三万神机营新军、二万老卒,还有五军都督府精锐,携新式火器之威。蓝玉、常茂,皆是当世虎狼之将。以泰山压顶之势,击一涣散部落联盟,若还需倚重藩王侧翼,方能保周全,那朝廷练这新军,养这些大将,还有何用?”
他看了儿子朱标一眼,语气放缓,却更显深邃:“你的心思,咱明白。兄弟阋墙,非家国之福。但标儿,有些事,急不得。老四……他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心思的。”
朱元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面有对儿子能力的认可,有对其野心的洞悉,更有一种……不安与戒备。
虽然上次的种种风波,面上算是过去了。
但孙子心声里的“造反”、“靖难之役”这些字眼,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早已深深扎进朱元璋这位开国帝王的心底。
此刻,当思绪不可避免地触及这些可怕的词汇时,朱元璋搭在炕几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似是被无形的针尖刺中。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加深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沉痛、近乎狰狞的寒光。
那是一个父亲预见到骨肉相残、毕生心血构筑的秩序可能崩塌时,最本能的恐惧与暴怒。
尽管这异样只出现了短短一瞬,旋即被更深的幽暗与平静覆盖。
但那道无形的心灵伤疤,确已永难磨灭,且不时会在最不经意的触碰下,传来尖锐的隐痛。
这伤疤让他对朱棣的感情变得无比复杂。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曾经颇为看重、肖似自己的四子。
可“靖难”二字,代表的却是骨肉相残、江山倾覆、他毕生心血构筑的秩序被彻底践踏的噩梦。
这让他无法再以纯粹的父亲眼光去看待朱棣,每一次关于朱棣的决策,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审视、权衡,乃至一丝难以消除的疑忌。
“此事,暂且按下。” 朱元璋最终做出了决断,语气不容反驳。
“征伐女真,朝廷新军足矣。便按既定方略,由蓝玉、常茂统筹。北平方面,知会其严守防区,警戒漠北即可,不必参与辽东战事。至于老四……”
他略一停顿,望向北方,目光似是穿透宫墙,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北平城。
“且待辽东事了,女真这个后顾之忧解除。朝廷下一步,便是倾全力,彻底解决北元这个心腹大患!那才是真正的大仗、硬仗。届时,再看他如何行事,再定其用处不迟。”
朱标听罢,心中那丝为兄弟说项、盼其立功自证的期待,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明白了父亲的决断——
此番辽东女真之役,是新军的试炼场,不容任何“不确定”因素干扰,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他的亲儿子。
他也听懂了那份未尽的帝王心术:
将四弟的考卷,留待更宏大、也更凶险的北元战场。
这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冰冷的权衡。
他想起四弟朱棣那双酷似父皇、锐利而充满野心的眼睛,想起过往那些或亲密、或疏远、最终渐行渐远的兄弟时光。
如今,一道由猜忌、功劳与帝国安全构筑的无形藩篱,已然将那位能征善战的燕王,隔离在了核心功业之外。
作为太子,他理解并必须支持父皇的布局。
可作为长兄……
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父皇终究无法弥合这日益扩大的裂痕吗?」
最终,朱标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心底,面上只剩下一片恭谨的沉静。
他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父皇深谋远虑,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算是揭过此事。
他手指在炕几上敲了敲,忽然扬声道:“蒋瓛。”
暖阁角落的阴影里,蒋瓛悄无声息地现身,趋步至御前,单膝跪地,动作迅捷。
“臣在。”
“上次吩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朱元璋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桩寻常公务。
蒋瓛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却条理清晰:“回陛下,遵照圣意,所有相关人员,皆已布控。太医院院使,及其参与牛痘推广、青霉素验证之一应核心太医、药工,宅邸、当值处所皆有暗哨,往来行止,每日一报。目前无异动,院使谢恩后闭门不出,谨言慎行。”
“格物院李、王二位博士,内府珍品司严匠头及其相关人等,监控无异。彼等言行谨慎,多为工坊、宅邸两点一线。”
“然有一细节:严匠头幼子严小乙,年十四,因父功得恩荫入国子监。三日前散学后,于同窗间一时忘形,吹嘘‘家中近日所得御赐银锭,熔了能给娘打副好头面’。此言当晚即被严匠头知晓。”
蒋瓛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事件的清晰脉络:“据报,严匠头当即闭户,执家法鞭笞其子二十,厉声呵斥‘天恩如焰,近之则煖,恃之则焚!尔黄口孺子,安敢妄言招祸?’。”
“其后严匠头亲携子赴国子监向博士请罪,并严令其子此后散学即归,不得与人多言。现严小乙终日埋头书卷,遇人问及,只道父亲告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唯叩首谢之,不可置喙’。”
一个少年人短暂的得意与随之而来的严厉惩戒,将“天恩厚重,伴君如虎”的森然压力,刻画得淋漓尽致。
“《大明日报》报馆,周主编及几位主笔,并其家眷,亦在监控之列。彼等近日忙于编发新刊,举止如常。唯周主编,因屡受褒奖,近日于文会中,言谈间对皇太孙殿下之明见与信任,感佩之情稍显于外,然所言皆在分寸之内,无非颂圣感恩,未有疏失。”
他略微停顿,从怀中取出一份记录册子,双手高举过顶:“此乃近日监控详情摘要,及各方人员言行纪要,请陛下御览。”
一旁的内侍上前接过,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并未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册子,对蒋瓛道:“嗯,你办事,咱是放心的。眼下看着安稳,但不可松懈。牛痘、青霉素、还有那报纸……皆是关乎国本、牵动未来的要紧事物。参与其中的人,有功当赏,但更需谨慎。树大招风,赏重惹眼。人心易变,不得不防。”
他目光扫过那本册子,似是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些受赏者或激动、或谨慎、或偶尔忘形的面孔。
「咱大孙心善,重赏功臣,激励来者,这是对的。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朱元璋心中思忖,那份属于开国帝王、近乎本能的冷酷与周全再次浮现。
「赏了,是恩。盯着,是防。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这些人如今是功臣,是干才,可若因赏生骄,因知密而妄言,甚至被外人蛊惑利用,今日之功,便是明日之祸。」
「咱得替大孙,把后面这些腌臜事、这些可能的隐患,先给他筛一遍,挡一挡。」
「咱大孙尽管在前面放开手脚,去摆弄那些利国利民的新东西。这些暗地里的勾当,这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再看几年。」
这份思虑,未曾宣之于口,却沉甸甸地压在朱元璋的心头,也体现在他对锦衣卫那细致入微的监控安排上。
这是一种帝王式的谨慎,也是一种祖父式、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继续严密监控,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的接触。若有非常之举,或可疑之人接近,立即来报。”
朱元璋最后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绝无疏漏!” 蒋瓛肃然应诺,再次行礼,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归寂静。
朱元璋这才拿起那本锦衣卫的监控摘要,缓缓翻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冰冷的记录。
朱标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父皇的苦心,也深知帝王之道的无奈与必要。
这些暗中的监控与防备,与儿子在台前推行的仁政、创造的奇迹,如同光与影,共同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安全运转的一体两面。
父皇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那充满阳光与希望的征程,清扫着可能潜伏在阴影里的荆棘与毒刺。
“父皇……” 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英儿他,不日将赴龙江船厂,儿臣是否需加派些得力人手……”
朱元璋从册子上抬起眼,摆了摆手:“此事,咱方才已准他自行安排。蒋瓛那边,咱会另行吩咐。龙江船厂虽在城外,亦是朝廷重地,防卫本就严密。让大孙自己去历练吧,总不能永远活在咱的羽翼底下。有些风雨,有些场面,他总得自己见识,自己处置。”
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缓缓道:“他能把报纸、医药、火器这些事,办得风生水起,相信查验船厂这等事,也难不倒他。咱们……就在这宫里,替他看好家,稳住朝堂,便是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无声响。
只有檀香的气息,与夕阳最后的余晖,交织在一起,映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
一个在默默为孙子铺平道路、清除隐患。
一个在静静体会着父亲那深藏于严厉背后、如山般的守护。
而即将奔赴龙江船厂的朱雄英,此刻尚不知晓,在他目光所及的灿烂阳光之下,他的皇爷爷,正以另一种他或许永远无需完全知晓的方式,为他即将展开、更广阔的航程,悄然加固着船舷,校准着罗盘。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既有弄潮儿激昂的挥斥方遒,亦有掌舵者于无声处,拨正航向,抵御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