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金陵城尚在晨光微熹中渐渐苏醒,一支精悍的车驾已悄然出城,沿着官道向长江畔的龙江船厂方向迤逦行去。
皇太孙朱雄英并未摆出全副仪仗,但车驾的规格与护卫的力量,已远超寻常。
蒋瓛亲自调配的锦衣卫精锐,身着便服,或前出哨探,或于沿途高处警戒,一张无形的防护大网早已铺开。
紧随车驾的五十名东宫亲卫,清一色着暗色劲装,腰佩长刀,更惹眼的是他们每人腰间两侧都挎着皮质枪套,赫然插着两支乌沉沉的左轮短铳。
这些百里挑一的悍卒,目光如鹰隶,沉默地拱卫着核心车驾,行动间带着一股经实战磨砺出的剽悍与警惕。
这是朱元璋放权后,朱雄英首次行使“自行安排”之权的出行,蒋瓛与东宫卫率皆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路顺利,并无波折。
车驾抵达龙江船厂高大的木制辕门外时,闻讯的船厂大小官员早已在门前跪迎一地,黑压压一片。
为首的正是数月前被朱雄英破格擢升为提举的那位老匠头。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老人虽更显清瘦,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眼中那簇为报知遇之恩而燃烧的火光,反而愈发炽亮。
“臣等恭迎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都起来吧。”
朱雄英自车驾中步出,目光越过众人,已能望见远处江边船坞上高耸的桅杆如林,一股混合着桐油、木料与江水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虚扶了一下老提举,开门见山:“繁文缛节皆免。提举,前次约定的那三十艘‘靖’字级新船,可已备妥?带本王前去一观。”
“是!殿下请随臣来!” 老提举声音洪亮,难掩激动,忙在前引路。
众人穿过忙碌的工坊区,径直来到江边一处用巨石垒砌、规模最为宏大的船坞。
当闸门缓缓打开,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朱雄英,也禁不住呼吸一滞,瞳孔微张。
只见宽阔的船坞之内,碧波轻漾,整整三十艘崭新的“靖”字级战舰,如同三十头静卧水中的钢铁巨兽,一字排开,桅杆如林,直指苍穹!
船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修长的船身在坞内天光映照下,反射着新木与桐油特有的温润光泽,船首昂然,炮窗森然,一股沉默而磅礴的威压感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三十艘!不多不少,整整三十艘!
朱雄英快步上前,沿着栈桥走近细看,目光如尺,从船首掠过船身,最终停在船尾。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光滑的船壳,那桐油与木料混合的独特触感传来。
他俯身细看船体与龙骨的关键连接处,又抬头审视那高耸的复合桅杆与精巧的索具系统。
“好!”他忽然出声赞叹,指着船首下方那条锐利而流畅的弧线,“这‘飞剪式’船首的改良,比徐增寿带走的那几艘初代更为精到!破浪的阻力至少能再减一成半,航速与稳定性当有提升。”
他又指了指炮窗处严丝合缝、内衬铜皮的密封结构:“还有这炮窗铰链与防水处理,比图纸要求更胜一筹。海上颠簸,咸水腐蚀最是难防,此处做工精细若此,可见尔等用心之深,已不限于‘完成’,而在‘精进’了。”
船只不仅建造得极为精良,更在细节处闪耀着工匠们超越标准、追求极致的光芒。
它们保养得极好,静卧水中,仿佛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竟然……真的在三个月内,造出了整整三十艘!」
朱雄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清晰记得,当日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至少三十艘”,但徐增寿前往东瀛时,已调走了最早下水的五艘作为先锋。
按理说,老提举只需完成二十五艘,便算勉强达标。
可眼前,却是实打实的三十艘新船!
这意味着,这位老人不仅保质保量,甚至在原料、人工、时间都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超额完成了任务!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身后亦步亦趋、脸上混合着忐忑与自豪的老提举。
“提举,本王记得,徐增寿带走五艘后,你只需再造二十五艘便可。为何眼前,是整整三十艘?”
老提举闻言,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回殿下!殿下当日信重,擢拔老朽于微末,赐金赏功,恩同再造。更将建造新式战船、壮我大明水师之重责,托付于老朽之手。此乃天高地厚之恩,老朽与阖厂上下匠役,唯有竭尽心血,以报殿下!”
他直起身,指向那一片桅杆森林,眼中尽是匠人谈及自己心血杰作时的纯粹光芒:“殿下,这‘靖’字级,乃国之利器,水师之胆!老朽与匠人们日日与之相对,知其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船板、每一处榫卯,皆浸透心血。每每念及殿下所言‘海中蛟龙’、‘新帆启航’之语,便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殿下既要三十艘,那便是三十艘!少一艘,便是老朽无能,愧对殿下信重!故此,老朽带着匠人们,日夜赶工,三班轮替,不敢有片刻懈怠,总算……总算是在殿下亲临之前,将三十艘新船,一艘不少,全数备齐在此,静候殿下检阅!”
老人话语朴实,却字字铿锵,饱含着最质朴的忠诚与最炽热的职业自豪。
周围的匠户、船工们,也纷纷挺起了胸膛,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朱雄英静静听着,看着老人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这个时代顶尖匠人的风骨,一诺千金,以命相搏。
他给的不仅是官职和金钱,更是尊重、信任和一个能够施展毕生所学的舞台。
而他们回报的,是超越命令本身、倾注灵魂的完美作品。
“好!好一个‘一艘不少’!好一个‘静候检阅’!”
朱雄英连赞两声,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老提举已然有些单薄的肩膀。
“老提举,还有龙江船厂上下所有匠役,尔等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更是远超本王之所期!此乃大功,奇功!”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整个船坞:“传本王谕令!龙江船厂提举,督造‘靖’字级新船,超额竣事,功在社稷!着即官升一级,任从七品龙江船厂主事,仍总领船厂一应营造事宜,另赏白银一千两!”
“龙江船厂上下所有参与建造之匠役、船工、力夫,不问出身,不论职司,各赏一月工钱!有功格外突出者,由主事另行呈报名单,核实后,再加厚赏!”
谕令一下,偌大的船坞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殿下天恩!”
工匠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相互拥抱。
对他们而言,赏银固然珍贵,但更珍贵的是这份劳动被统治者看见、认可、并给予如此隆重的奖赏!
那份“不问出身,不论职司”的赏赐原则,更是让许多地位低微的匠户、力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老匠头更是老泪纵横,便要跪下行大礼,被朱雄英坚决拦住。
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朱雄英心中欣慰,亦更坚定。
「重赏之下,果有勇夫,更有国士。对匠人的尊重与激励,其回报远超金银。」
「龙江船厂有此番激励,心气已成,根基已固。接下来,便可放手施为了。」
待欢呼声稍歇,朱雄英目光转向随行而来的工部右侍郎,语气转为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李侍郎。”
“臣在。” 工部侍郎连忙上前。
“龙江船厂新船已成,匠心可用,士气正旺。此乃大明明日驰骋万里波涛之根基,不可懈怠。”
朱雄英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着你工部,即刻统筹钱粮物料,征调各处巧匠,全力配合龙江船厂,扩大船厂规模,增建新坞!”
他顿了顿,下达了更惊人的指令:“着龙江船厂主事,以现有‘靖’字级为蓝本,继续营造此型新式战船。半年之内,本王要见到下一批,整整一百艘‘靖’字级,列阵江海!”
一百艘!
工部侍郎闻言,脑中瞬间掠过金山银海般的预算、以及需要协调的无数府县物料,脸色不禁微微一白,下意识地就想计算钱粮人工。
但见皇太孙殿下神色决绝,深知此事关乎国策,绝无转圜余地。
他硬生生将到嘴的难处咽下,化为一句沉甸甸的承诺:“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统筹工料,督促进度!”
朱雄英将侍郎那一闪而逝的难色看在眼里,并不点破,目光已投向烟波浩渺的长江,继续命令道:
“此外,战船为矛,亦需盾与仓。着船厂,即刻开始设计、筹备建造一种专司远洋贸易、装载量巨大的‘宝船’!”
朱雄英清晰阐述要求:“此船不以求速与战力为最优先,而以稳、大、载重、适航性为要,要能抗深海风浪,能载万千货物。初步先定三十艘。具体规制,由主事会同工部、户部有司,详细议定,尽快呈报。”
“宝船?” 工部侍郎下意识重复,这个概念完全跳出了他熟悉的战船或漕船体系。
而一旁的老提举,浑浊的双眼却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他似是没听到“三十艘”的初步定额,全部心神都被“远洋贸易”、“装载量巨大”、“抗深海风浪”这几个词抓住。
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嘴唇微动,似是在瞬间估算着长宽比、舱室布局、龙骨加强方案……
一个全然不同于凌厉战船、庞大而沉稳的巨舰雏形,已在他那颗顶尖匠人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勾勒。
「宝船!大规模远洋贸易的载体!」
朱雄英心中,那个谋划已久的蓝图终于开始清晰铺展。
「真正的海洋霸权与长久国富,必须建立在系统化、规模化、官营主导的远洋贸易体系之上!」
「以‘靖’字级战舰为矛,扫清海障,护卫航路;以新式‘宝船’为仓,满载丝绸、瓷器、茶叶、香皂香水、白糖等等,远涉重洋,换回真金白银、稀缺物资乃至……更广阔世界的讯息与影响力。」
「石见银山是意外的横财,是启动的燃料。而这持续运转的官方海外贸易,才是真正能让大明这艘巨轮驶入深蓝、汲取无尽养分的循环系统!」
「拖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是时候了……」
「大明的帆影,当以国家意志,成建制、成规模地,投向那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深蓝了!」
他深吸了一口江面上带着水腥气的风,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情满怀。
“李侍郎,龙江船厂所需一切,列为工部最优先事项。若有阻滞,你可直接报于本王知,或禀明太子殿下、陛下。”
朱雄英最后叮嘱,给予了最大的支持承诺。
“臣,明白!定不负殿下重托!” 工部侍郎凛然应命。
站在船坞高处,俯瞰着下方那三十艘即将成为帝国海军中坚的崭新战舰,再望向更远处忙碌喧嚣、规模庞大的整个船厂,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在震耳欲聋的号子与锤锻声中,朱雄英却感到一刹那奇异的宁静。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一旁新舰的船壳上,冰冷而坚硬。
就是这些木头、铁钉、桐油、风帆……
将来会载着大明的国运、无数人的命运,驶向未知的波涛与大陆!
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此刻正亲手将历史的缆绳,系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沉重责任感与渺远使命感的激流,无声地冲刷过他的心房。
他知道,自己亲手推动的历史车轮,在陆上铁骑北指的同时,于这长江之滨,也再次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换挡与加速。
海权之梦,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与心中的蓝图,而是化作了眼前这一艘艘真实可触的巨舰,与掌心下这冰冷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属于大明的深蓝时代,已然在此铸就。
接下来,便是扬帆,启航,驶向那注定被改变、浩瀚而令人敬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