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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徐府探亲暗藏机锋 姑嫂言深各怀心思
    从春和殿回到自己寝宫,已是夜深人静。

    朱雄英屏退左右,独自立于书案前。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白日坤宁宫的家宴喧嚣,与方才春和殿内父王那番沉静而有力的话语,在他脑中交织回旋。

    「父王之意已明,《开拓令》是给四叔唯一的出路,也是朝廷给他、给朱家的最后一份体面。」

    「这体面,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朱雄英的手指,在摊开的大明舆图上缓缓移动,掠过北疆,最终停留在那片代表浩瀚海洋的蔚蓝区域。

    「问题在于,如何让那位心高气傲的四叔,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份“体面”,甚至视之为机遇,而非流放?」

    「直接召见,宣示朝廷决策?太过生硬,恐激起逆反。」

    「借着探讨军务、边事?又显得过于公事公办,少了转圜余地。」

    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徐妙云。」

    「这位四婶,可是关键人物。」

    她不仅是燕王妃,更是徐家长女,那位“女诸葛”的盛名,朱雄英早有耳闻,坤宁宫中她寥寥数语便点出魏国公府与东宫新结的姻亲,更是手腕与智慧的明证。

    「姚广孝被皇爷爷赐死后,四叔身边能商量大事、又足够信任的,恐怕非这位聪慧绝伦的四婶莫属了。」

    「而且,自己与她妹妹徐妙锦已然定下婚约……」

    「这层关系,是现成的、最自然的桥梁。」

    借探望未婚妻之名,行沟通燕藩之实。

    既能不显山露水,又能透过徐妙云,将朝廷的意思、海外的蓝图,更柔和、或许也更有效地传递给朱棣。

    毕竟,有些话,由枕边人来说,分量和效果或许大不相同。

    「母妃也让我多与妙锦相处,联络感情。」

    同时,朱雄英也想起太子妃常氏的叮嘱,心中计划更定。

    「正好,一举两得。」

    既全了孝心,又办了正事,还能与未来妻子增进感情。

    「就这么办。」

    次日,天气晴好。

    朱雄英特意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缎,颜色是温和的天青色,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他并非独自出宫,还带上了弟弟朱允熥。

    小家伙一听能出宫,还是去“未来大嫂”家,兴奋得小脸通红,围着朱雄英蹦蹦跳跳。

    “大哥!你可好久没陪我玩了!更别说带我出宫了!”朱允熥抓着朱雄英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去大嫂家,我可得好好玩玩!听说魏国公府的花园可别致了,还有从南洋弄来的稀奇鸟儿!”

    朱雄英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是是是,今天允熥可以好好玩。不过要记得规矩,不可淘气,不可冲撞了长辈,知道吗?”

    “知道知道!”朱允熥用力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大哥,你是想大嫂了吗?所以才要去看看?”

    童言无忌,朱雄英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敲了下弟弟的额头:“人小鬼大。是母妃让我多去走动,你也该多见见未来的嫂嫂。”

    马车出了宫门,驶向魏国公府。

    朱允熥扒在车窗边,兴奋地看着街景。

    朱雄英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再次梳理着说辞与可能遇到的情形。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内,气氛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微妙。

    后宅花厅里,茶香袅袅。

    燕王妃徐妙云今日回娘家探望母亲,此刻正与母亲谢氏、妹妹徐妙锦,以及弟媳、徐辉祖的夫人王氏叙话。

    徐妙云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绣缠枝莲的袄裙,端庄依旧,只是眉宇间比在宫中时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温婉,多了些在娘家人面前的放松。

    “说起来,真是祖宗保佑,陛下隆恩。”

    徐妙云捧着茶盏,声音柔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辉祖和增寿两个弟弟,如今在东瀛为朝廷效力,深受重用。听闻不过三个多月,他们便为朝廷输送回白银七百万两,立下大功,父皇在朝会上都亲口褒奖了。徐家能有今日,全赖天恩浩荡,亦是弟弟们争气。”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母亲谢氏已然斑白的鬓角,又看向一旁俏丽娴静的妹妹徐妙锦,笑意更深了几分。

    “更可喜的是,妙锦能得太孙殿下青睐,定下婚约,这可是咱们徐家天大的福分。妹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咱们徐家,也算是与国同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身为长姐对娘家兴盛的欣慰与祝福。

    然而,在座几人,谁又真是懵懂无知的妇人?

    谢氏历经风雨,早年随夫征战,中年操持偌大国公府,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

    她听着长女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满是感慨:

    “是啊,全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厚,太孙殿下信重。徐家世受国恩,唯有忠心不二,方能报答万一。辉祖、增寿在外,更要兢兢业业,为陛下、为朝廷办好差事,才是本分。”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徐家荣耀”转移到了“臣子本分”上,绝口不提其他。

    徐妙锦坐在母亲下首,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衫子,更显娇俏。

    听到姐姐提起自己婚事,顿时脸颊微红,眼眸低垂,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既羞又喜,还带着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隐约不安。

    徐辉祖的夫人王氏,则要紧张得多。

    丈夫远在东瀛,肩负重任,她在家中伺候婆母,抚养幼子,心中无一日不牵挂。

    听闻徐妙云提起丈夫的功劳,既是骄傲,又隐隐有些不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她自然知晓。但或许碍于徐妙云身份,此刻只能陪着笑,不敢多言。

    徐妙云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

    「母亲还是这般谨慎。不过,谨慎是对的。」

    她今日回府,名为探亲,实则心中揣着事。

    夫君朱棣北伐归来,看似风光,但其中煎熬,唯有他们夫妇自己知晓。

    「父皇的猜忌未曾全消,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太孙更是日渐长成,锋芒毕露。」

    「燕王府,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开拓令》……那是朝廷,也是东宫,给我们指明的路。」

    「一条充满未知与艰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路。」

    她深知夫君的骄傲与不甘,但也更清楚现实的冷酷。

    「姚广孝的前车之鉴不远,父皇的雷霆手段更是令人心寒。」

    「与其困守北平,在猜忌中消磨,不如搏一个海外前程。」

    「而东瀛……三个多月,七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把火,灼烧着燕王府上下。

    「那片土地,蕴藏着何等惊人的财富?若燕王府也能得到朝廷支持,前往开拓,哪怕只是分一杯羹,也足以……」

    「辉祖、增寿在东瀛,若能得他们些许助力,或只是提供些那边的真实情形,对燕王府未来的抉择,也大有裨益。」

    「就算不能直接去东瀛,与如今炙手可热、圣眷正隆的娘家维持好关系,也绝无害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绝不能牵连娘家。」

    「徐家如今的兴盛,系于皇恩,系于与东宫新结的姻亲。」

    「我今日所言所为,必须恰到好处,既要让母亲明白燕王府的难处与打算,又不能将娘家拖下水,最好是能让娘家在合适的时候,替燕王府在陛下、太子面前,递上一两句稳妥的话。」

    “母亲说的是,忠心为本。”徐妙云附和着母亲谢氏的话,笑容无懈可击,似是刚才提起弟弟们功劳、妹妹婚约只是寻常家常,“女儿只是想着,弟弟们远在海外,着实辛苦。如今两位弟弟不在身边,母亲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了谢氏的身体,又关切地问起几个侄儿、侄女的学业,最后,目光落在了安静坐在自己身边的长子朱高炽身上。

    “高炽,来,给外祖母说说,在王府里近日都读了什么书?武艺可有进益?”

    朱高炽年纪虽小,但生得敦实,性子也稳重,闻言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向谢氏行礼,然后一板一眼地回答起来。

    厅内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寻常的外孙探望外祖母的温馨之中。

    只有谢氏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看向女儿时,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与凝重。

    「妙云这孩子,今日回来,怕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

    燕王府的处境,她这做母亲的,又如何能不牵挂?

    「只是,徐家如今……一步也错不得啊。」

    就在这看似和乐融融,实则各有思量的氛围中,忽有下人疾步来到花厅外禀报:

    “老夫人,夫人,小姐,燕王妃,门外……太孙殿下与允熥殿下车驾已到府门了!”

    “什么?”闻言,谢氏一怔,旋即立刻起身。

    「太孙殿下亲至?!」

    谢氏心念电转,瞬间将方才与女儿的机锋对话压在心底,面上已堆起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

    徐妙云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旋即垂下眼帘,借整理儿子衣襟的动作掩去所有思绪。

    徐妙锦脸颊微红,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姐姐与母亲话语间那份过于完美的圆融,让她隐隐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此刻听闻朱雄英突然到来,心里怦然一跳,除了羞喜,竟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他……怎会此时前来?」

    王氏更是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看向婆母。

    朱雄英的突然到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无声,却瞬间荡至每个人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