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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魏公府探亲明暗合 太孙驾到定风波
    “太孙殿下驾到——”

    随着清越的通传声,魏国公府中门洞开,以谢氏为首,徐妙云、徐妙锦、王氏,连同闻讯赶来的府中管事、有头脸的仆妇,早已在门外恭谨肃立。

    朱雄英牵着一脸兴奋的弟弟朱允熥,在侍卫的簇拥下,踏入了魏国公府。

    阳光洒在他天青色的常服上,少了几分东宫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清贵温和。

    “臣妇/臣妾/臣女,参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谢氏领着众人,便要下拜行礼。

    “老夫人、诸位快快请起!”

    朱雄英快走两步,虚扶住最前面的谢氏,声音清朗温和。

    “今日冒昧前来,只为探望长辈,叙叙家常。既在府中,便只论家礼,不论君臣。老夫人是长辈,雄英岂敢受礼?”

    他言辞恳切,神态恭谨,说完竟真的后退半步,便要向谢氏执晚辈礼。

    “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谢氏心中一震,哪里敢受,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礼不可废,殿下天家贵胄,老身万万不敢僭越。”

    一旁的徐妙云、徐妙锦等人也连忙附和,避让不迭。

    朱雄英见状,也不再坚持,只是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朗声道:

    “既如此,那今日在府中,便都免了这些虚礼。老夫人,诸位,都请自在些,莫要因我来了,反倒让大家拘束了。”

    短短几句话,一个执意要行家礼的姿态,一番“免礼”的宣告,如春风化雨,瞬间将原本因储君突然驾临而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至少表面上,多了几分“亲戚走动”的松弛感。

    然而,这举重若轻的应对,落在不同人眼中,却各有滋味。

    谢氏心中暗暗点头:

    「太孙殿下,年纪虽轻,这待人接物的分寸,这份以退为进、既全了礼数又示了好意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果真不凡。」

    徐妙锦则是脸颊微红,心头鹿撞。

    听他口称“只为探望长辈,叙叙家常”,又见他对自己母亲如此敬重,言语温和,与想象中的储君威严大不相同,羞涩欢喜之余,又觉他格外体贴。

    而徐妙云垂首立在母亲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只论家礼,不论君臣……」

    她将这八个字在心底细细咀嚼。

    「好一个“只论家礼”!」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是莫大的恩宠与姿态。」

    「我这侄儿将自己放在晚辈的位置,给予魏国公府极高的礼遇和脸面。」

    「但紧接着的“不论君臣”,却又是一种无形的提醒——今日是以“家礼”相见,是情分;但君臣之分,天壤之别,不会因此有丝毫改变。」

    「恩威并施,亲疏有度。」

    徐妙云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朱雄英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庞,那清澈眼眸中蕴含的温和笑意,与坤宁宫家宴上他安静倾听、偶尔问询时的神态重叠。

    「这位太孙,绝非等闲。」

    「他的仁厚或许不假,但这仁厚之下,是洞察世事的清醒,是绵里藏针的手腕。」

    「比起他那以宽仁着称的父王,似乎……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心念电转间,谢氏已笑着将朱雄英和朱允熥引进正厅,重新叙礼落座。

    朱允熥年纪小,坐不住,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厅内陈设,又看向站在徐妙云身边略显拘谨的朱高炽三兄弟。

    朱雄英见状,温和一笑,对朱允熥道:“允熥,莫要拘着。去,和高炽他们一起玩去吧。记得,你是兄长,要照顾弟弟们。”

    又对朱高炽三兄弟和颜悦色道:“高炽,带你两个弟弟,和允熥堂兄去园子里走走,看看你外祖母府上养的那些南洋珍禽,可好?”

    朱高炽虽然敦厚持重,毕竟还是孩子,闻言眼睛一亮,看向母亲徐妙云。

    徐妙云微笑颔首:“去吧,好生陪着允熥堂兄,不可失礼。”

    “是,母亲。”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应了。

    朱允熥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一声,主动上前拉住年纪相仿的朱高炽,几个半大少年便由仆妇领着,欢快地退了出去。

    孩子们的离开,让厅内气氛无形中变得更加“透明”,少了童言稚语的缓冲,接下来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更需斟酌。

    朱雄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谢氏身上,温声道:

    “今日贸然前来,一则是奉了皇祖母和母妃的嘱咐。皇祖母和母妃常说,魏国公府乃大明肱骨,更是未来的亲家,理应多加走动,常来常往,亲情方能愈发深厚,不至生分了。”

    “尤其魏国公、增寿二位,如今远在海外为朝廷效力,家中唯留老弱妇孺,我等小辈,更应时常探望,略尽心意。”

    他语气诚恳,将马皇后和太子妃抬出,给这次拜访镀上了一层充满温情的“孝道”与“亲情”光环。

    闻言,谢氏忙道:“劳皇后、太子妃挂念,老身感激不尽。太孙殿下亲至,更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老夫人言重了,此乃晚辈本分。”朱雄英笑道,话锋随即一转,“说到魏国公、增寿二位,雄英今日前来,亦有道喜之意。”

    “哦?”谢氏眸光微动。

    徐妙云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徐妙锦也抬起了头,王氏更是屏住了呼吸。

    “魏国公、增寿二位,远赴东瀛,筚路蓝缕,开海通商,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

    朱雄英的声音清朗,带着赞赏,“短短三个多月,便为朝廷输送回白银七百万两,此乃不世之功!皇爷爷与父王在朝议时,多次褒奖,言魏国公府世代忠良,教子有方,实乃国朝楷模。”

    他略一停顿,目光在谢氏、王氏脸上掠过,看到她们眼中压抑的激动与荣光,继续道:“如此大功,朝廷岂会吝于封赏?皇爷爷已有圣意,不日封赏的旨意便会下达。雄英今日,便先给老夫人、给府上报个喜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亲近之意:“皇爷爷有意,赐予增寿伯爵之位,世袭罔替,以彰其开拓海疆、充盈国库之功。魏国公爵位本已显赫,此次赏赐,当在金银田宅,以及……日后海疆事务的话语之权上,另有厚赐。”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随即是竭力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伯爵!世袭罔替!

    虽然之前朱雄英已向徐妙锦透露过会有封赏,但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如此重赏!

    徐增寿以国公幼子之身,竟能因功获封伯爵,而且是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徐家一门,将再添一个与国同休的世袭爵位!

    这份恩荣,实在太过厚重!

    谢氏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眼圈瞬间红了,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儿子远在万里之外,竟能搏下这般前程,如何不让她这做母亲的欣喜若狂,又心中牵挂?

    她纵然老成持重,此刻也是心潮起伏,但她强行按捺,起身便要郑重下拜:“天恩浩荡!陛下隆恩,徐家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老身……”

    “老夫人快请起!”朱雄英再次虚扶,温言道,“此乃增寿应得的。老夫人若行此大礼,倒让雄英惶恐了。今日只论家礼,这喜讯,便当是晚辈提前给家中长辈道喜了。”

    他再次强调“家礼”,将一场可能严肃正式的谢恩,化解为温馨的家常报喜。

    谢氏就势起身,连声道:“殿下仁厚,殿下仁厚!”

    心中却是感慨万千,对这位太孙的为人处世,评价又高了一层。

    如此天大的恩赏,他竟能以如此轻松平和的姿态道出,既彰显了恩宠,又不给人以施压炫耀之感,这份心性手腕,着实了得。

    徐妙锦也为兄长感到高兴,面泛红霞,望向朱雄英的眼神,除了羞涩,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认同。

    朱雄英如此尊重厚待徐家,让她心头暖意融融。

    而徐妙云,在最初的震动之后,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厚赏徐家,尤其是厚赏徐增寿,这背后的意味,何其深远?

    这既是对徐家功劳的肯定,是皇恩浩荡;何尝不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与绑定?

    徐家的未来,已与东宫,与眼前这位太孙,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份荣耀,是蜜糖,也是无声的约束。

    她的目光,不由地再次落在朱雄英含笑的脸上。

    他今日前来,传达这桩喜讯,固然是示好,是亲近。

    但恐怕,也未必没有借着这“喜讯”,提醒徐家,尤其是提醒她这位嫁入燕王府的徐家长女——徐家的前程系于何处,该如何自处。

    「我这侄子,每一次出手,都如此恰到好处,如此……难以抗拒。」

    朱雄英神态自若地品了一口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般,带着些许少年人的腼腆,笑道:

    “说来也巧,雄英今日前来,本想着许久未见妙锦,又思及魏国公、增寿二位海外建功,心中敬佩,特来道贺,并与妙锦说说话。临出宫时,母妃还特意叮嘱,让我多陪陪妙锦……”

    他目光转向脸颊绯红的徐妙锦,笑容温和,随即又看向徐妙云,语气自然亲切:“不想四婶也在,倒是更好了。都是一家人,更显热闹。”

    「他这话……」

    「是巧合,还是……他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那关于徐家封赏的消息,是说给母亲听的,还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

    心念电转间,她面上已然绽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抬眼迎向朱雄英的目光,柔声道:

    “殿下有心了。妾身也是思念母亲,特回府探望。能‘遇到’殿下,确是妾身的福分。”

    在说出“遇到”二字时,她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探究,锐利如针,似是想刺破那层温和笑容,直抵对方真实意图。

    这目光一闪即逝,快得连近在咫尺的谢氏都未曾察觉。

    朱雄英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愈发显得干净坦荡,甚至在那清澈的眼底,漾开一丝的细微光彩。

    那光彩介于少年顽皮与了然于心之间,似是在说:“四婶,您看,就是这么‘巧’。”

    他随即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交接只是寻常,语气依旧轻松:“是啊,可见今日是个好日子,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

    这番应对,既接住了徐妙云那隐晦的试探,又将一切拉回到“家人团聚”的温馨表象之下,滴水不漏。

    「看来,四叔那边,比我想象的还要着急些。我本打算借妙锦之口邀约四婶,她倒自己先回了娘家……也好,省了我一番周折。」

    厅内,茶香依旧袅袅。

    窗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将花厅映照得一片堂皇。

    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从花园方向传来,更衬得厅内这短暂的寂静,有种别样的意味深长。

    谢氏看着风采卓然的太孙与自己娇羞的小女儿,又看了看一旁面带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大女儿,再想起远在东瀛的两个儿子,还有那即将到来的伯爵爵位……

    「我徐家的富贵,已臻顶峰。」

    「但这顶峰的风,似乎也更凛冽,一步也错不得啊。」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思绪,只是笑着,亲自执起茶壶,为朱雄英续茶。

    “殿下,请用茶。”

    “多谢老夫人。”

    朱雄英含笑接过,目光掠过徐妙云沉静的面容,心中那副关于“说服燕王”的棋局,落下了第一枚看似轻巧、实则关键的棋子。

    「四婶,这份给徐家的“喜讯”,这份“家礼”的亲近,不知燕王府,接不接得住?又或者……是否正是你们所期待的敲门砖?」

    无声的暗流,在氤氲的茶香与和煦的阳光中,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