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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御前论策藏机锋 祖孙默契定暗棋
    乾清宫。

    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中弥漫的凝重。

    朱元璋高踞御座,赤色的龙袍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沉淀出深沉威严的色泽。

    他手中捏着那封来自东瀛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扫过,锐利如鹰,似是要透过纸背,看清万里之外东瀛正在酝酿的风云。

    起初,看到“六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两”、“贸易纯利四百八十万两”、“合计一千一百零七万余两”这些字眼时,他的脸上,松弛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纯然的欣喜。

    「一千一百多万两……好!好小子!天德家这二个小子,真心干的不错!」

    他心中瞬间涌过一阵热浪,这数额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许多盘桓心头、因钱粮掣肘而难以施行的政令军略,此刻都看到了实现的可能。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的目光落在“南北朝战事蹊跷平息”、“重臣暗中接触”、“恐起觊觎联合之心”、“孤悬海外……后患无穷”这些字眼时,眉头便一点点锁紧,方才的喜色如退潮般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阴云。

    「停了?不打了?」

    朱元璋心中冷哼一声,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咱还没看够你们狗咬狗,这就想停下,还想着凑到一块儿,把主意打到咱的银山上?」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作为开国之君,他太清楚如此财富对人心的诱惑,更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东瀛那点地方,突然冒出大明这么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外来户,日子一长,想不惹人眼红都难。

    徐增寿的担忧,他感同身受,甚至想得更深、更远。

    不足四万能战之兵,守土或许足够,但若真被南北合力围困,海外孤地,补给一断,便是天大的麻烦。

    这不仅仅是损失一支精兵、丢掉一座银山的问题,更关乎大明国威和未来整个海洋战略布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问孙子朱雄英,而是目光落在儿子朱标身上。

    只见朱标眉宇间同样带着凝重之色,一脸愁容。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神凛然的重量,“徐增寿的信,你也看了。东瀛那边,南北朝可能勾连,对咱温泉津据点不利。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应对?”

    他将问题抛给了太子。

    闻言,朱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东瀛局势,关乎我大明银利之源,更关乎未来开海通商之大局,绝不容有失。”

    他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大明在东瀛虽有驻军,毕竟悬于海外,劳师远征,补给艰难,非到万不得已,不宜轻启大规模战端,陷将士于险地。”

    “儿臣之见,当以‘威’与‘利’双管齐下,化解此厄。”

    朱元璋不动声色:“哦?细说。”

    “其一,可再调拨一批旧式火铳、甲胄、乃至部分轻型旧式火炮,以‘平价’或‘馈赠’之名,售予或赠予南朝,助其稳住阵脚,甚至挑起其北伐之心。此乃‘利’驱之,令其难以割舍我朝支持,更无暇他顾。”

    “其二,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倭情之重臣为特使,持父皇诏书,明面上‘调停’南北朝争端,实则暗中观察,探查其勾结虚实,并宣示我大明国威,震慑宵小。此乃‘威’慑之,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密令徐辉祖、徐增寿,加固温泉津及银山各处防御,囤积粮草军械,操练兵马,示之以强,令其知难而退。同时,着令东南水师加强巡弋,确保海路畅通无虞。”

    朱标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既有安抚拉拢,又有威慑防备,还考虑了后勤保障,确是一套稳健持重的应对之策,符合他仁厚又不失精明的储君风范。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自品评:

    「标儿此策,老成谋国,四平八稳。以利诱之,以威吓之,以静制动。是稳妥的法子。」

    但随即,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可标儿啊,你还是太仁厚了点,也太把这些海外蛮夷想得讲规矩了。」

    「威?利?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最清楚不过,有些人,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你示弱一分,他便觉得你怕了!」

    「东瀛那些个所谓的‘倭皇’、‘将军’,能在乱世里冒头,哪个是省油的灯?」

    「你那点‘威’和‘利’,未必压得住他们的贪心!」

    「对付饿狼,光扔肉骨头和敲打棍子,有时候不够。得让它知道,伸爪子,是真的会断腿,会没命的!」

    朱元璋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向了一直垂眸倾听的孙子朱雄英。

    几乎在同时,他清晰地“听”到了孙子的心声:

    「父王之策,固然稳妥,但怕是缓不济急。」

    「南北朝既已起了疑心,甚至开始接触,说明他们已经嗅到了味道。」

    「单纯的威慑和有限的军援,或许能拖延一时,但治标不治本。」

    「只要石见银山还在源源不断出产白银,只要我大明商队还在赚取巨额利润,这个隐患就永远存在。」

    「他们今日可能因畏惧而退缩,明日可能因更大的贪婪而联手。」

    「必须想个法子,让他们再也无法,也不敢联手,甚至……让他们流更多的血,彼此仇恨到不死不休!」

    「得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打得越狠越好,打到谁都顾不上觊觎银山,打到谁都离不开我大明的‘支持’!」

    朱雄英的心声冷静而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透彻。

    朱元璋心中一动,那股因儿子过于“持重”的一丝不满,瞬间被孙子的“狠辣”念头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默契感。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反而顺着朱标的话点了点头,缓缓道:“标儿所言,不无道理。以利驱之,以威慑之,先稳住阵脚,确是稳妥之策。”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朱雄英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英儿,你一向机敏,对此事,可有何看法?”

    在问话的同时,朱元璋那威严深沉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朝着朱雄英眨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至极,若非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但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皇爷爷神态的朱雄英,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恍然:

    「皇爷爷这是……不想让我在父王面前说得太深、太透?」

    「皇爷爷心中已经有别的计较?甚至,已经有了决断,只是想听听我的想法是否与他暗合?让我先应付过去,稍后单独再议?」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闪过脑海。

    他当即会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然后躬身,用一种略显“浅显”的语气回答道:

    “回皇爷爷,孙儿以为,父王所言‘威’、‘利’二策,实为老成谋国之见,孙儿深以为然。”

    他先肯定了朱标的策略,随即话锋一转,补充道:

    “不过,孙儿在想,是否可在此二策之上,略作增补?”

    “譬如,或可再调派部分精锐水师,巡弋于对马海峡、九州外海,甚至靠近京都、奈良等地,举行‘操演’,以更直观之军威,震慑南北,令其知我大明兵锋之利,不敢妄动。此为其一。”

    “其二,或可暗中散播消息,令北朝知晓,南朝自大明所得之火铳军械,远超其想象,且我朝更倾向支持南朝正统……使其互生猜忌,联盟不攻自破。”

    朱雄英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朱标的策略基础上,增加了一些更具体的威慑和离间手段,思路依旧在“威”与“利”的框架内。

    只是显得更主动、更强硬一些,并未跳出朱标设定的范畴,也没有提及任何可能导致大规模冲突或需要更深层谋划的“狠辣”计策。

    他面上如此应付着,心声却在同步解释:

    「先这么说,把父王和朝臣们可能会有的疑虑应付过去。」

    「真正的‘方略’,等会再单独向皇爷爷详陈。」

    「让南北朝互相流更多的血?甚至……挑起更大的战乱?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恐惹非议,也容易让父王担忧。」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地听着孙子表面的“应对”,同时,孙子那“表里不一”的心声,也一字不落地被他“听”了去。

    他心中不由失笑,暗道:

    「咱这大孙,年纪不大,心眼倒是真不少,也真是机灵!知道什么话能当众说,什么话得私下讲。这揣摩上意、审时度势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眼看朱雄英说得差不多了,朱元璋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赞许,开口道:

    “嗯,英儿补充的这两点,也有道理。示之以威,可更直观;离间其盟,可事半功倍。标儿之宣威怀柔,与英儿之耀武离间,倒是可以相辅相成。”

    他总结了一句,既赞同了朱标的“宣威之策”,又兼顾了朱雄英提出的“威慑之举”,听起来像是同时采纳了父子二人的建议。

    “具体如何施行,何人出使,调拨多少军械,水师如何巡弋,散播何等消息……”朱元璋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似在深思,“兹事体大,关乎海外战略,还需仔细斟酌,权衡利弊。咱再考虑考虑。”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你们先退下吧。标儿,章程细则,你再会同兵部、户部、工部仔细推敲,务必周详。英儿,你回去也再想想,若有更妥善的法子,随时可来禀报。”

    “儿臣(孙儿)遵旨。” 朱标与朱雄英同时躬身应道。

    朱标心中略微松了口气,看来父皇是倾向于采用相对稳妥的策略,这让他安心不少。

    他看了一眼垂首恭立的儿子,心想英儿能想到那些,已是不易,回头再与他细说便是。

    就在朱雄英正欲转身,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朝着自己这边,再次眨动了一下眼睛。

    这一次,那眼神中似乎带着意味深长的催促。

    朱雄英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中却已了然。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随即跟在父王身后,一同退出了乾清宫。

    秋日午后的阳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长,映在回东宫的宫道上。

    朱雄英微微垂着眼睑,听着父亲在耳边低声说着章程细节,心思却已然飘远。

    「皇爷爷让我单独去谈……」

    「看来,他老人家心中,怕是已有计较。让我去,不是问计,是要看看我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能不能执行他心中的那片血雨腥风……」

    「也好。有些事,确实只能对着皇爷爷一个人说。」

    他抬起头,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眼神古井无波,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东瀛的棋盘,是时候,落下那枚染血的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