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
林默带着四名商号伙计,赶着那辆载着精盐的马车,出了青阳城,往城西的十里坡去。
马车走得不快,车轴转动,发出平稳的声响。
四名伙计跟在马车两旁,神情戒备,不时左右张望。
林默走在马车前面,步履沉稳,目光扫过道路两旁。
城外比城里荒凉得多,道路两旁是已经荒了的农田,长满杂草。
远处零星散落着几座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凌乱,不见炊烟。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遇到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农夫,或是赶着驴车的小贩,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互不搭话。
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枯草混合的味道。
林默走了一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青阳城。
城墙在远处矗立着,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出灰扑扑的颜色。
城楼上的旗帜隐约可见,随着风轻轻飘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里坡离城不远,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
那是一片坡地,地势平缓,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木,坡下有一小片空地,被树林半包围着,确实隐蔽。
林默一行人赶到时,孙彪已经到了。
坡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是粮食。
旁边拴着二十头耕牛,牛角粗壮,皮毛油亮,看起来都很壮实。
再旁边是十匹马,个头不一,但都精神,不时打着响鼻,甩着尾巴。
孙彪带了十几个人,都穿着半旧的军服,腰里挎着刀,散在空地周围,看似随意,实则把守着各个方向。
见到林默的马车出现,孙彪从一棵树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迎了上来。
“林先生,来得准时。”
他的语气热切,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林默身后扫了一圈,确认只带了四名伙计,一辆马车,心里踏实了些。
林默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孙都尉久等了。”
“不久,不久。”孙彪摆摆手,目光落在马车上,“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林默说着,朝身后示意。
伙计们将马车赶到空地中央,停了下来。
林默没有立刻卸货,而是抬眼看了看四周。
坡地、树林、空地,地形确实隐蔽。
孙彪的人虽然散在周围,但都站在明处,看不出有埋伏的迹象。
他又看了看孙彪带来的货物。
粮食装在麻袋里,堆得整整齐齐,数量不少。
耕牛和马匹也都拴在一旁,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孙彪见林默打量,笑着说道:“林先生放心,我孙彪做生意,讲究个信誉。说好的五十石粮食、二十头耕牛、十匹马,一样不少,都是好的。”
林默收回目光,看向孙彪:“孙都尉办事,我自然信得过,不过,既是交易,还是先验验货,对彼此都好。”
孙彪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林先生请。”
林默朝身后的伙计示意了一下。
两名伙计上前,解开捆扎油布的绳子,将盖在马车上的油布掀开。
十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露了出来,麻袋口用细绳扎得结实。
孙彪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走到马车旁,挑了一只麻袋,割开扎口的细绳。
雪白的精盐从割开的口子流出来一些,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那人伸手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看,又送到鼻子前闻了闻,还用指尖捻了捻,感受细碎的质地。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朝孙彪点了点头。
孙彪脸上笑容更盛,自己也走上前,从麻袋里抓了一小撮精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精盐细如沙,白如雪,没有一点杂质。
他又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味纯正,没有苦涩,没有异味。
确实是上等的好盐。
孙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盐放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林先生,这盐没问题,是好东西。”
他看向林默,语气肯定,“十袋,一袋不少。”
林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孙彪验完了盐,该他验孙彪的货了。
他朝另外两名伙计示意。
那两名伙计走到堆放粮食的大车前,开始清点麻袋。
他们数得很仔细,一袋一袋地数,还随机挑了几袋,解开绳子,伸手进去抓出一些粮食查看。
粮食是粟米,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没有发霉,没有虫蛀。
清点完毕,一名伙计走回来,低声对林默说道:“东家,粮食五十石,数量对,品质也没问题。”
林默点了点头,另一名伙计则去查看耕牛和马匹。
他走到拴牛的树旁,一头一头地看过去,掰开牛嘴看看牙口,摸摸牛背看看膘情,又拍拍牛腿看看筋骨。
二十头牛,都是壮年,能下地干活的。
看完牛,他又去看马。
十匹马,个头有高有矮,但都精神,毛色光亮,没有伤病。
他挨个检查了马蹄,看了马牙,又牵着走了几步,试试脚力。
检查完毕,他也走回来,低声禀报:“东家,牛和马都没问题,都是好的。”
孙彪一直笑呵呵地看着,见林默看过来,便说道:“林先生,我孙彪说话算话,给你的,肯定是好的。”
林默点了点头:“孙都尉爽快。”
双方验货完毕,都没问题,接下来就是交接了。
两名伙计上前,开始从马车上卸下精盐麻袋,一袋一袋搬到孙彪指定的地方。
孙彪的人也上前帮忙,接手搬运。
同时,林默这边的另外两名伙计开始接管粮食、耕牛和马匹。
他们将粮食麻袋搬到空出来的马车上,又将耕牛和马匹的缰绳牵在手里。
两边人手各自忙碌,有条不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货物便交接完毕。
孙彪那边的人将十袋精盐搬上了他们自己的车,用油布盖好,捆扎结实。
林默这边,粮食装上了车,耕牛和马匹也牵到了一处。
货物交接完,孙彪的手下开始整理车马,准备离开。
林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他朝四名伙计招了招手,四人快步走过来。
林默低声吩咐:“你们先回去,粮食和牛马都带回去,交给夫人安排,路上小心,别惹眼。”
四名伙计应了一声,其中两人赶着装粮食的马车,另外两人牵着耕牛和马匹,朝着来路返回。
孙彪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看向林默。
“林先生不一起回去?”
林默摇了摇头:“还有些话,想跟孙都尉聊聊。”
孙彪眼睛一亮,他早看出林默有话要说,此刻主动留下,正合他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远些,守着四周,空地上只剩下他和林默两人。
“林先生有话请讲。”孙彪语气依旧热切。
林默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孙都尉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这次交易顺利,以后若还有需要,希望能继续合作。”
孙彪笑了:“林先生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精盐是好东西,有多少我要多少。”
“价钱好商量,你要粮食,要牛马,要别的,我都能想办法。”
他说着,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先生,我孙彪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就认一个理,有钱赚,就是朋友。”
“以前跟陈敬之合作,是因为他能让我赚钱。现在跟林先生合作,也是因为林先生能让我赚钱。”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林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孙彪不在乎林默的来历,他在乎的,只有利润,这正合林默的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合作的诚意。
孙彪要的是精盐带来的高额利润。
乱世里,盐比金子还硬,有了稳定的精盐来源,他就不愁军饷,不愁上下打点,不愁以后的前程。
林默要的是稳定的物资渠道。
粮食、耕牛、马匹,这些在乱世里都是紧俏货,有了孙彪这条线,他就能源源不断地换取所需,为以后做准备。
各取所需,利益一致。
孙彪笑着拱了拱手:“林先生,那咱们就说定了,以后有生意,随时找我。”
林默也回了一礼:“孙都尉放心,有生意,自然第一个找你。”
孙彪哈哈大笑,心情舒畅。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整理车马的手下,对林默说道:“林先生,那我先走一步,以后常联系。”
林默点了点头:“孙都尉慢走。”
孙彪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手下。
一行人赶着装精盐的马车,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