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柳氏那副惶恐赔罪的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朝柳氏轻轻摆了摆：“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氏正说到一半，被他打断，愣在那里，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林默看着她，继续说道：“宁儿亲近我，不是坏事。她年纪小，心肠软，见不得这些，我能理解，你不必苛责她。”

    柳氏听着这番话，心头一松。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攥着陈宁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她想起自己成为林默夫人后，林默对自己很好，想来，宁儿怕是更能得到林默的宠爱吧。

    这念头一起，心里的顾虑便又消减了几分。

    她看了林默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确实没有动怒的迹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陈宁感觉到母亲松了力道，立刻挣脱开，再次朝着林默扑过去。

    她动作很快，一头扎进林默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

    林默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目光越过陈宁的头顶，投向车窗外。

    外面，流民还在路边蹒跚而行，乞讨声、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神，在马车快速行进的间隙里，一闪而过。

    林默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也没有波澜。

    柳氏退到一旁，站在车厢中间，看着依偎在林默怀里的女儿。

    陈宁整个人几乎都贴在林默身上，双臂环得很紧，像是生怕被拉开。

    林默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姿态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柳氏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担忧，女儿这般举动，终究不够稳重，怕惹人闲话。

    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至少，林默对女儿是宽容的，甚至是有些纵容的。

    在这个乱世里，能得一个男人的庇护，总比孤苦无依强。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红梅和青竹依旧垂着头，坐在车厢角落。

    她们悄悄抬起眼皮，观察着车内的情况。

    看到柳氏不再阻拦，看到陈宁紧紧抱着林默，看到林默那副平静接纳的姿态，两人心里都有些忐忑，又有些了然。

    她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此刻的氛围，惹得林默不快。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外的声音，还有陈宁压抑的啜泣声。

    眼泪浸湿了林默胸前的衣襟，留下一小片湿痕。

    她的肩膀微微抽动，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过了一会儿，她稍微平静了些，但双手还紧紧搂着林默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带着期盼地小声开口了。

    “爹……您就帮帮他们吧……哪怕……哪怕只给一点点粮食也行……那个小孩……他看起来好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哀求，也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说完，等她的情绪稍稍平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依旧平静。

    “宁儿，你看着外面那些人，心里难受，爹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车窗外，又收回来，落在陈宁的发顶上。

    “可你要明白，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

    “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你今天看到的这些，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往前去，往后去，这样的人，这样的惨状，只会更多。”

    陈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默继续说道：“我们这一行人，有多少粮食？有多少物资？就算全拿出来，又能救几个人？”

    “救得了今天，救得了明天吗？救得了这条路，救得了下条路吗？”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杯水车薪，救不了火，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宁没有抬头，但林默能感觉到，她搂着自己腰的手臂，松了一点力道。

    “能救这些人的，不是我们这样的商人。”

    林默的声音很稳，“是官府，是那些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的人。”

    “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开仓放粮，安置流民，让这些人有条活路。”

    他轻轻拍了拍陈宁的背：“我们这样的人，能做的，就是先顾好自己，顾好身边的人。”

    “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的事。帮人，也得先有帮人的本事，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陈宁静静地听着，她不再啜泣，也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趴在林默怀里，身体微微发僵。

    林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燃起的那点怜悯和义愤上。

    她心里明白，爹说的是对的。

    那些道理，她不是完全不懂。

    乱世，活命，自保……这些词，她听母亲说过，听府里的老人说过。

    可亲眼看到那些惨状，亲耳听到那些乞求，她还是忍不住，还是想去做点什么。

    但现在爹把话挑明了，说得清清楚楚。

    她无力反驳，因为她知道，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陈宁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和失落。

    那是一种希望破灭后的空洞，是一种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后的沮丧。

    她慢慢松开了搂着林默腰的手臂，整个人像是卸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把脸埋得更深，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林默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陈宁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再哭，也不再求，只是沉默地靠在他身上。

    林默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柳氏。

    柳氏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忐忑，眼神里依旧藏着担忧，怕女儿刚才的举动终究还是惹恼了林默。

    林默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母女之间，还是不能顾此失彼。

    他伸出手，拉住柳氏的手腕。

    柳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默轻轻一拽，拉了过去。

    她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林默身边。

    林默手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

    现在，他一手环着陈宁，一手搂着柳氏，母女二人都靠在他身上。

    柳氏起初有些错愕，身子微微僵硬，但很快，她就放松下来，顺着林默的力道，靠在他身侧。

    她的脸颊贴着林默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眼里闪过一丝羞怯，但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和安心。

    林默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母女俩，声音放柔了一些。

    “外头那些，不看也罢，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安心靠着我，歇一会儿。”

    他的话很简短，但意思很清楚。

    柳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更放松地靠着。

    陈宁也没有动，依旧把脸埋在林默胸口，只是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红梅和青竹坐在车厢角落，看着这一幕。

    林默揽着柳氏，抱着陈宁，三人靠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

    红梅和青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们刚才还盼着能与林默温存，想着多亲近几次，或许能怀上孩子，往后也能有个依靠，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林默的注意力全在柳氏母女身上。

    她们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只能压下心里的期盼，乖乖坐着。

    红梅悄悄看了青竹一眼，青竹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失落，但也看到了认命。

    她们是丫鬟，能得林默收用，已是幸运，此刻不该争，也不能争。

    两人重新垂下头，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等着林默的吩咐，或者等着这段路程结束。

    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

    林默抱着柳氏和陈宁，红梅和青竹安静端坐。

    先前那种紧张的气氛，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疲惫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