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青阳城,沿着官道向安澜村方向行进。
队伍走得不算快,马车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
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蹄声嘚嘚,混在队伍杂乱的脚步声中。
队伍中间是林默专属的马车,车篷用深蓝色粗布搭成,比寻常马车略宽一些,能多坐几个人。
马车车厢里,坐着五个人。
林默坐在左侧长椅上,身子微微后仰,靠着车壁。
他旁边紧挨着红梅和青竹。
红梅穿着桃红色夹袄,头发梳成双环髻,脸颊丰润,眼睛水亮。
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林默肩上,指尖轻轻揉捏着他的肩颈。
青竹则穿着淡绿色衣裙,身形高挑纤瘦,头发绾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挨着林默另一边坐着,头微微低着,林默的手正放在她发间,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两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含着羞怯,又藏着期待。
她们是陈敬之生前安排来服侍林默的,林默是她们第一个男人。
如今陈敬之死了,林默成了新主人,她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若能得林默喜欢,往后说不定能有个名分,哪怕是个妾,也比做丫鬟强。
车厢另一侧的长椅上,坐着柳氏和陈宁。
柳氏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绾得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刻意将头转向车窗那边,目光投向车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似乎对车厢另一侧的亲昵景象视而不见。
只是她的脊背挺得有些僵,手指也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泄露出一丝不自在。
陈宁挨着母亲坐着,穿着浅粉色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对面。
看着林默的手在青竹发间轻抚,看着红梅依偎在林默身边揉捏肩膀,看着那两个丫鬟脸上娇羞又讨好的神色。
陈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酸涩,不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那是她的干爹,以前被抱在怀里的都是自己。
可现在,他怀里抱着别人,眼里看着别人。
陈宁咬了咬嘴唇,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裙摆。
车厢不大,两边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陈安没有坐在车厢里。
他坐在车厢外,和赶车的车夫并排。
隔着厚厚的布帘,他能隐约听到车厢里的动静,但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他双眼微垂,盯着前方拉车的马背,神色平静,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紧紧攥着的拳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马车颠簸,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连夜赶路,虽然休息了一段时间,但各人还是有些许疲惫。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官道渐渐变得荒僻,路两旁的景象也愈发凄惨。
原本稀疏的农田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废的土地,杂草丛生,枯黄一片。
远处散落着几座破败的茅屋,屋顶塌了大半,不见人影。
路上开始出现流民,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沿着官道蹒跚而行。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些甚至衣不蔽体。
脸上脏污,眼窝深陷,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饿了很久。
有人跪在路边,伸出枯瘦的手,朝着过往的行人乞讨。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声音微弱嘶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
有人蜷缩在路旁的草堆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还有妇人抱着婴孩,坐在土坎上,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却只是麻木地拍着,眼里一片空洞。
陈宁原本一直低着头,这时也被车外的景象吸引,忍不住凑到车窗边,向外看去。
她的眼睛渐渐睁大。
她生在陈家,长在青阳城,虽然知道世道乱,知道外头不太平,但亲眼看到这样的惨状,还是第一次。
那些流民的眼神,空洞,绝望,像一潭死水。
那些孩童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小骷髅。
陈宁的心揪紧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突然从路边冲出来,追着马车跑。
“给点吃的……给点吃的……”
孩子光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
随行的伙计连忙上前,伸手拦住。
“去去去,别挡道!”
孩子被推了一把,摔倒在地,哇的一声哭起来。
哭声凄厉,在荒凉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陈宁看着这一幕,眼圈瞬间红了。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侧。
林默还靠在车壁上,青竹已经依偎在他怀里,红梅也靠得更近了些,一只手搭在他腿上。
三人挨得很紧,举止亲密,仿佛自成一个小天地,与车外的惨状毫无关系。
而且林默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正准备将红梅压住,陈宁偷看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宁心里的那股酸涩和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干爹和丫鬟厮混,更看不下去车外那些流民的凄惨。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猛地转过身,朝着林默的方向爬过去。
车厢不大,陈宁很快就爬到了林默面前。
林默正低头看着怀里的青竹,手指撩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绕。
红梅靠在他身侧,脸颊贴着他的胳膊,眼睛半闭着,像是很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陈宁突然出现,打断了这份旖旎。
她伸手,紧紧拉住林默的衣袖。
“爹……”
她的声音有些急,还带着哭腔。
林默抬起头,看向她,有些好奇陈宁这是怎么了。
陈宁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林默,语气急切:“爹,您看看外面……外面好多人,他们没饭吃,没衣裳穿,孩子都饿哭了……”
“爹,您帮帮他们吧,给他们点吃的,行不行?”
她说着,不等林默回应,整个人就扑进他怀里。
双臂紧紧抱住林默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哀求:“爹,求您了……您帮帮他们吧……他们好可怜……”
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他怀里还抱着青竹,陈宁这一扑,把青竹挤开了一些。
青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坐直身子,退到一旁。
红梅也赶紧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失落,但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垂着头,静静等着。
林默低头看着怀里的陈宁,陈宁紧紧抱着他,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衣襟,温热的,湿漉漉的。
林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林默没说话,也没表态。
柳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原本一直盯着车外,不想看车厢里的景象,直到听到陈宁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
看到陈宁扑到林默怀里,抱着他哀求,柳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慌忙起身,上前去拉陈宁,“宁宁!快放手!不得无礼!”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慌,手上用了力,想把陈宁从林默怀里拉开。
陈宁却抱得更紧,不肯松手。
“娘,您看看外面……他们真的好可怜……爹有粮食,有牛马,帮帮他们吧……”
“住口!”柳氏急了,手上力道加重,硬是把陈宁从林默怀里拽了出来。
她把陈宁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然后转向林默,脸上堆起惶恐的笑容。
“夫君,宁宁年纪小,不懂事,胡乱说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妾身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求您别怪罪……”
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都在发抖。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红梅和青竹垂着头,不敢出声。
陈宁被柳氏拉着,眼眶还红着,眼泪要掉不掉。
林默坐在那里,看着柳氏惊慌失措的模样,又看了看陈宁委屈又急切的眼神。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刚才拍陈宁背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