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启程,却不是朝着山外走,而是跟着林默,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山道。
山道一开始还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走了一炷香工夫,就变得崎岖起来。
路面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碎石,马车颠簸得厉害,车轮不时卡在石缝里,需要伙计们合力才能推出来。
两旁的林木越来越密,起初还能看见些阔叶树,越往里走,就变成了高大的松柏。
树冠一层叠着一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昏昏暗暗的,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像路,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把原本的路径都掩盖了。
只能隐约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但那痕迹也很淡,像是很久没人走了。
队伍越走越偏,随行的伙计们脸上渐渐露出了惊讶和疑惑的神色。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又看看前方林默的背影,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哪里像是要去有村落的地方?放眼望去,除了树就是树,连个屋顶的角都看不见。
又走了一刻钟,连那条若有若无的小径也彻底消失了。
前面全是密林,需要人用棍子拨开拦路的藤蔓和灌木才能通过。
赵管家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加快脚步,小跑到队伍前头,凑到林默身边,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东家……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这山路,是不是走岔了?老奴瞧着,这不像有村落的样子……”
林默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声音很稳:“没走岔。”
他一边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一边继续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本就在深山里头。”
“山外什么情形,你们也看见了,匪患、流民,哪里都不太平。想求个安稳,只有往深山里走。”
他的话说得平实,却让身后的众人都听清了。
柳氏坐在马车里,听到林默的话,心里也泛起疑惑。
深山?这地方能住人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起了刚才山道上那一幕,林默持剑而立的身影,还有地上那些土匪的尸体。
她抿了抿唇,把疑问压了回去。
陈安走在马车旁,同样听到了林默的话。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阴森森的林子,又看了看前方林默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脚下的步子跟得更紧了些。
那些随行的伙计们,心里的疑虑更多。
深山老林,怎么安家?怎么过日子?可他们谁也不敢问。
刚才林默杀土匪的样子,他们都看见了。
那身手,那决断,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东家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跟着走就是,别多问。
于是没人再开口,队伍沉默地向前行进。
伙计们牵好牛马,推稳车辆,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脚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车厢里,红梅和青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陌生的山林。
树木高大得吓人,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有些枯藤垂下来,像一条条怪蛇。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队伍行进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鸟偶尔叫上一两声,那叫声也幽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两人不自觉地紧紧依偎在一起,手指攥着彼此的衣袖。
红梅小声说:“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青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林默的背影。
看到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走在最前头,拨开荆棘,踏平杂草,她的心才稍微安定些。
队伍在幽深的山林里继续跋涉。
脚下的路难走,又是上坡,所有人都走得费力。
伙计们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
有人喘着粗气,脚步越来越沉。
拉车的马匹和耕牛也累了,喷着响鼻,蹄子迈得越来越慢。
尤其是那些耕牛,本来就不是赶远路的牲口,这会儿呼哧呼哧地喘着,嘴角都泛起了白沫。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就在众人都觉得腿像灌了铅,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前方的山道渐渐平缓下来。
不仅如此,一直密不透风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
从枝叶的缝隙里,能看见前方透出光亮,那光亮不是林子里斑驳的光影,而是开阔的天光。
众人心里生出一丝好奇,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脚步。
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所有的树木都退到了身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平整田地。
那些田规划得整整齐齐,一块连着一块,田埂清晰笔直,把土地分割成规整的方格。
田里种满了庄稼,绿油油的禾苗长得正好,苗秆挺直,叶片舒展,铺满了整片田野。
微风拂过,禾苗随风轻轻晃动,漾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那绿色很鲜亮,在阳光下泛着光,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田里还有人在劳作。
离得最近的一块田里,一个老农正弯着腰,手里拿着锄头,仔细地除去田埂边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专注得很。
稍远些的田里,另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田边,手里拿着木瓢,从旁边的水沟里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禾苗根上。
水浇下去,渗进土里,那一片禾苗就显得更精神了。
还有个人在田埂上走着,边走边低头查看禾苗的长势,不时蹲下来摸摸叶子,又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都专注于手里的活计,神情认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边来了这么多人。
随行的伙计们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山林与田地的交界处,看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的良田,脸上的疲惫和疑惑,瞬间被惊愕取代。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这……”一个年轻伙计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深山里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田?”另一个伙计喃喃道,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他们都是从山外来的,见过流民遍地的荒凉,见过田地荒芜的惨状。
突然在这深山老林里看到这么一片长势喜人的庄稼,那种冲击,实在太大。
陈安站在队伍中间,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看看那些整齐的田埂,看看那些绿油油的禾苗,再看看田间劳作的农民,脑子里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这样隐秘的地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难怪林默要带他们往深山里走。
山外兵荒马乱,匪患横行,可这里,藏得这么深,这么隐蔽,反而能保住一份安宁,保住这些庄稼,保住这些人。
柳氏也扶着车辕下了车。
一路的颠簸和紧张,让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此刻看到眼前这片开阔的田地,看到那些长势良好的禾苗,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望着这片藏在深山里的良田,又转头看向前方林默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了林默选择这里的用意。
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释然的神色。
林默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眼前的田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深蓝色的衣袍在山林边显得很醒目,此刻走进绿意盎然的田间,那抹蓝色在满眼的绿色映衬下,更加显眼了。
田间劳作的人们,起初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那个弯腰除草的老农,还在专注地对付田埂边的野草。
他一锄头下去,把一丛杂草连根挖起,抖掉根上的泥土,扔到田埂外。
然后又举起锄头,准备挖下一丛。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田埂那头有人。
老农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疑惑地望去。
他的眼睛有些花,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等看清走在最前面那人的模样时,老农脸上的疑惑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田埂上,锄柄滚了两下,停在一边。
老农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那个舀水浇田的中年汉子察觉到异样,也抬起头。
他先看到老农呆立的样子,顺着老农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林默。
中年汉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同样怔住了,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时间,田里劳作的几个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