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田埂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穿过一大片绿油油的禾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便是安澜村的村口了。
村口的地面很平坦,明显是提前平整过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夯实的黄土。
一条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从村口延伸出去,道路两旁散落着几间木屋。
木屋建得简单,用的是山里砍伐的原木,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有些粗糙,却透着一种扎实稳当的感觉。
村口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稍长些,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看起来很好,腰背挺得笔直。
另一个年纪轻些,但也有五六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这两人正是安澜村的两位副村长,赵老实和李伯。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最显眼的是两个身材格外魁梧的汉子。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七八的模样,个子稍矮一点,但同样结实,胳膊上的肌肉把衣袖撑得紧紧的。
这两人是村中铁卫的两位队长,赵大山和二柱。
再往后,是七八个铁卫,都是精壮的汉子,站成两排,身姿挺拔。
李伯和赵老实站在最前头,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都安排妥了?”李伯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老实点点头,“妥了,路口清了,屋子也备下了几间,够暂时安置的。”
“那就好。”李伯说着,又抬头望向队伍来的那条山路方向,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赵老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的衣襟。
这衣裳是他特意换上的,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他生怕迎接时有半点不周到的地方。
赵大山和二柱站在两位副村长身后两侧,像两尊门神。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目光不时扫视着四周,从村口的木屋,到旁边的树林,再到更远处的田地方向。
他们的站姿看似放松,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两人的双手都自然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显然是随时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那几个铁卫同样如此。
他们站得整齐,没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专注。
虽然手中没有拿着兵器,但那种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气息,却自然而然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整个村口的等候队伍很安静,除了李伯和赵老实偶尔的低语,再没有别的声响。
但这份安静里,却透着一种整齐的秩序感,与山外那种慌乱无序的景象截然不同。
李伯又一次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山路那边张望。
赵老实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仔细瞧。
山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响动。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伯一直盯着山路方向的眼忽然亮了一下,他抬起手,朝身后众人示意,同时低声说道:“来了。”
声音不大,但等候的众人瞬间精神一振,原本就站得笔直的身躯更加挺拔了几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山路出口。
只见山林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走在最前头的伙计,接着是深蓝色的身影,然后是马车的轮廓,再后面是更多的伙计,还有被牵着的耕牛。
队伍缓缓从山林里走出来,踏上了村口平整的道路。
李伯不再犹豫,立刻迈步迎了上去,赵老实紧跟在他身侧。
“走,迎上去。”李伯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对身后说道。
赵大山和二柱对视一眼,立刻带着那七八个铁卫,紧随两位副村长身后,朝着林默一行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们的步伐很快,带着急切,但队形却没有乱,始终保持着规整。
两边的人很快接近了,李伯和赵老实的目光最先落在队伍中间的那些牲畜和车辆上。
当看清那二十头壮实的耕牛,那十匹毛色光亮、四肢矫健的马匹,还有那几辆堆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时,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李伯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老实更是直接,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些耕牛和马匹,又看看马车上的货物,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嘴角都咧开了。
“这……这么多……”赵老实忍不住低声惊叹了一句。
不仅是他俩,后面跟上来的赵大山、二柱,还有那几个铁卫,看到这支队伍携带的物资,脸上也都露出了相似的惊喜。
耕牛、马匹、满载的车辆,这些东西对于深山里求存的安澜村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李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率先走到最前头。
他朝着林默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示意,然后便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伙计手中牵着的耕牛缰绳。
“一路辛苦,我来。”他语气温和地对那有些茫然的伙计说道。
赵老实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牵住了另一头耕牛的缰绳,又招呼身边一个铁卫:“快,帮着牵马。”
铁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训练有素,分头走向队伍。
有的去接伙计手中的牛马缰绳,有的走到马车旁,伸手扶住车辕,引导着车辆往村里走。
手脚麻利,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随行的商号伙计们,原本经过刚才山林跋涉和土匪惊吓,神经一直紧绷着。
此刻见到村口这些人如此热情地迎上来帮忙,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容,动作也客气,他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有人看向林默,见林默没有出言阻止,便放心地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迎上来的铁卫。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配合着安澜村的人,将牛马车辆交给他们引导。
柳氏、陈安和陈宁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看到村口等候的这些人,看到他们热情迎上来的模样,三人眼中都带着好奇。
柳氏的目光在李伯、赵老实等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那些身形魁梧、动作干练的铁卫,心里对这个即将落脚的村落,有了初步的印象。
陈安也仔细打量着,他看到那些铁卫站姿和行动间的默契,看到赵大山和二柱守在队伍两侧的警惕姿态,心里对这个村子的防卫力量,有了些认识。
陈宁则没那么复杂,她只是觉得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和气,爹爹带他们来的这个地方,似乎很不错。
红梅和青竹也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往外看。
看到村口整齐的木屋,看到田间长势良好的庄稼,再看到这些迎接的人,两人脸上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这深山里头,竟然真的藏着这样一个像模像样的村落。
李伯将手中的牛缰绳交给身旁一个跟上来的铁卫,自己则快步走到林默身侧。
他一路跟着林默往村里走,一边侧过身,微微躬着腰,凑近了些,开始低声禀报。
“王上,您可算回来了。”
李伯的声音里带着亲昵,又保持着恭敬,“您走后,村里一切都按您走前的吩咐办着。”
他语速平稳,将村内的大小事务一一说来。
“耕种的事没耽误,您看这外头的田,禾苗长势都好,赵老实他们盯得紧,水也跟得上,除草施肥都没落下。按这个长势,秋收应该差不了。”
“安防这边,大山和二柱每日都带着人巡山,岗哨也没松懈过。”
“最近山里还算太平,没见着外头流窜进来的生面孔,偶尔有野兽靠近,也都被及时驱赶了。”
“物资储备……”李伯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您走时留下的粮食,还够支撑一段时日。盐也不缺。就是些日常用的铁器、布料,消耗得快些,但也还能应付。”
他说着,不时抬眼观察一下林默的神色,见林默只是听着,偶尔微微点头,便继续往下说。
“知道您回来了,我们刚才把村口这条路又平整了一遍,靠东头那几间空着的木屋也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晾晒过,暂时安置应该够用。具体的,还得等您示下。”
李伯禀报得很细,语气始终平稳,但微微躬身的姿态和低垂的目光,都显露出他对林默的恭敬。
另一边,赵老实则没跟着李伯过来。
他从铁卫手中接过几根缰绳,挨个清点起耕牛和马匹来。
他走到一头黄牛旁边,伸手拍了拍牛背,牛背厚实,肌肉结实。
赵老实脸上笑意更深,手指虚点一下,嘴里低声念道:“一、三、四、五……”
数到二十,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堆满了,眼角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点完牛,他又去点马。
那十匹马个头匀称,毛色油亮,精神头很足。
赵老实一匹一匹看过去,手指虚点,低声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全是满足和欣喜。
这么多壮实的耕牛,这么多神骏的马匹,对村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助力。
往后的耕种、运输,都会轻松太多。
林默一边缓步往前走,听着身侧李伯的低声禀报,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