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桃花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些微青白色,将天空染成鱼肚般的浅灰。
谷中的景物轮廓模糊,远处的桃林、近处的屋舍,都像蒙了一层纱。
林间有鸟雀开始鸣叫,声音清脆,此起彼伏。
溪水潺潺流淌,水声比白日里更清晰些。
谷中静谧祥和,没有一丝喧闹,连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主屋二楼,林默从床上坐起身。
他动作很轻,先挪开搭在身上的薄被,再慢慢将腿移到床沿。
起身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过床榻。
大床上并排睡着好几个人。
靠里侧,丫丫和小花蜷在苏青和苏蓝姐妹中间。
两个孩子睡得正熟,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细密。
丫丫的一只小手伸在外面,攥着被角。
小花则整个人窝在苏青怀里,像只小猫一样姿势可爱。
苏青和苏蓝也还在睡着,毕竟昨晚吃的太饱,又忙碌折腾一晚上,此刻都还在睡梦之中。
苏青侧着身,手臂护着怀里的两个孩子。
苏蓝平躺着,长发散在枕上,睡容安宁。
床幔半垂,遮住了些天光,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林默在床前站了片刻,目光柔和。
他俯身,轻轻将丫丫伸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替小花掖了掖被角。
两个孩子动了动,但没醒,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去。
林默直起身,将床幔拢得更严实些,挡住了窗外渐亮的天光。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推门出去。
外间是间小偏房,平日里用来洗漱更衣。
林默从木架上取下粗布巾,在铜盆里舀了清水,简单擦了脸。
水是昨晚备下的,有些凉,擦在脸上让人清醒。
洗漱完,他换上常穿的深灰色粗布衣衫,束好腰带,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间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微凉,扑面而来。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能闻到草木的清冽气息,混杂着泥土的湿润味道。
谷中雾气未散,远处的景物还看不真切,近处的石阶、篱笆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沿着屋前的石板小径缓步往前走。
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要把这谷中清晨的每一分静谧都收进心里。
离家这些时日,他最惦念的便是这份安宁。
如今回来了,走在熟悉的小径上,听着潺潺水声、啾啾鸟鸣,心中那份在外奔波时积攒的紧绷,渐渐松弛下来。
谷中一切都还在沉睡,只有他一人独行。
走了一段,前方传来些微响动。
是几个早起的妇人,正从各自屋里出来,准备开始一日的劳作。
她们手里提着木桶,或挎着竹篮,看见林默,都停下脚步,躬身问好。
“老爷早。”
“老爷起了。”
林默点点头,温和回应:“早,不用多礼,忙你们的。”
妇人们这才直起身,却仍恭敬地立在路旁,等他先过。
林默走过时,有个妇人低声问:“老爷可用过早膳了?要不要我去给您准备?”
“不必,待会儿回去再用。”
林默摆摆手,“你们也量力而行,别累着了。”
“晓得的,谢老爷关心。”妇人们应着,目送他走远,这才各自散去。
继续往前走,到了谷中偏东的一片空地。
这里是设置的养殖区,用木栅栏围出了一片片区域。
栅栏扎得牢固,木桩深深埋进土里,横杆绑得结实。
林默走近栅栏,往里看去。
靠西边的圈里养着野猪,有十几头,个头都不小,膘肥体壮。
有的趴在地上打盹,有的慢悠悠踱步,看见人来,也只是抬头瞥一眼,又低下头去。
东边的圈里是兔子,几十只灰兔、白兔在圈里窜跳,毛茸茸的一团。
见有人来,几只胆大的凑到栅栏边,立起前肢,鼻子翕动着。
再往南是山鸡,用细密的竹网围了一片地。山鸡羽毛鲜亮,在晨光下泛着彩光。
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地上刨食,不时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整个养殖区一派兴旺景象。
这时,一个在附近喂食的妇人看见林默,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桶,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老爷。”
林默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些牲畜上:“养得不错。”
妇人脸上露出笑容,恭敬禀报:“托老爷的福,谷里粮食足,喂得也勤。”
“这些野猪、兔子繁衍得快,上月又下了两窝小猪崽,兔子更是添了三十多只,山鸡也孵了两批小鸡,如今都快长成了。”
林默走到喂食槽边看了看。
槽里还残留着些昨夜剩下的菜叶、谷糠,清理得干净。
饮水处的水也新鲜,没有污浊。
“打理得整洁。”林默说。
妇人忙道:“都是按老爷定下的章程做的,每日清扫两次,喂食三次,饮水常换。这些牲畜养得好,咱们谷里肉食才不缺。”
林默又看了看那些肥壮的野猪、活泼的兔子、鲜亮的山鸡,心中满意。
他转身离开养殖区,继续往北走。
北边有片小草原,地势平缓,草长得茂盛。
几匹小马正在草地上悠闲吃草,毛色光亮,身形健壮。
听见脚步声,其中一匹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照看马匹的是个年轻女子,正提着水桶从溪边回来。
看见林默,她连忙放下水桶,躬身问好:“老爷早。”
“早。”林默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马匹上,“这几匹养得好。”
女子笑道:“是呢,谷里草料足,它们日日吃得饱,长得也快。”
林默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朝着谷中田地走去。
田地开垦在谷中地势较平缓处,一片片整齐排列。
这个时节,水稻正长得旺,几亩稻田绿油油的,稻秆挺拔,叶片舒展。
微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从这头滚到那头。
田间没有杂草,田埂也修得整齐,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林默站在田边,看着这片长势喜人的稻田,心中踏实。
林默在稻田边站了许久。
他抬眼,目光掠过整片山谷。
错落的林木,规整的田舍,蜿蜒的小径,潺潺的溪流,尽收眼底。
晨雾渐渐散了,天光更亮些,将谷中景物染上一层浅金。
林默心中忽然想起,当初刚选定桃花谷作为安身之地时,他曾有过规划。
要将整片山谷都开垦出来,扩大耕地,多种粮食。
那时想的是,乱世里粮食最要紧,多一分产出,便多一分保障。
但如今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已然成规模的田地,再想想安澜村那边的情形,他心中有了新的盘算。
安澜村地处深山,土地肥沃,开垦出的田地已有数百亩。
加上赵老实领着村民勤于耕作,今年的收成定不会少。
还有与外界交易换来的粮食,两处相加,粮食储备足够支撑谷中众人生活,甚至还有富余。
既然如此,何必再将桃花谷里这些林地都砍了,硬生生开出更多的耕地来?
林默的目光转向谷中那片茂密的林子。
树木长得高大,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天蔽日。
林间有鸟雀筑巢,有野物栖身,更涵养着水土,让谷中溪水常年不枯。
这片林子,让桃花谷多了几分清幽,几分生机。
若是都砍了,固然能多出几十亩地,可谷中景致便毁了。
到时满眼都是光秃秃的田地,少了林木掩映,少了鸟语花香,这桃花谷还是桃花谷吗?
林默心中定了主意,转身缓步走向那片林子。
林间小径铺着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树木高大,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
林默走得很慢,目光掠过一棵棵熟悉的树。
这棵老松,那丛翠竹,还有那片野果树,都还在原地,长得比前些年更茂盛了。
不开了,就让这片林子留着,让这些树继续长。
桃花谷不需要变成纯粹的农田,它该有田有林,有屋有溪,该是一处清幽安宁的居所,而不是单纯产粮的庄园。
往后,好生养护这片林子便是。
枯枝该修剪的修剪,杂草该清理的清理,让树木长得更好,让林间更整洁。
还有那些野果树,该嫁接的嫁接,该施肥的施肥,让谷中人也能尝到更甜的果子。
至于粮食,有安澜村那边产出,有谷中现有的田地,足够了。
林默心中勾勒出桃花谷未来的模样。
家人相伴,衣食无忧。
谷中田产有序,牲畜兴旺,林木葱茏。
春日桃花盛开,夏日绿荫如盖,秋日果实累累,冬日雪覆山峦。
这里不是军营,不是工坊,不是纯粹的屯田之所。
这里是家。
是乱世里,只属于他和家人的,一处安稳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