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林默的居所里，堂屋正中摆开一张方桌。
桌上已布好了几样菜。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制的咸菜，一盆炖得烂熟的肉，还有一碟油炸的面食。
菜色简单，却分量实在，冒着温热的气息。
桌边放着一壶村中自酿的米酒，酒香隐隐透出来。
林默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布置，觉得差不多了。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守在门外的伙计应声而入。
“去请赵老实和李伯过来。”
林默吩咐道，“就说我这里备了酒菜，请他们来坐坐，商议些村中事务。”
随从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林默坐在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光焰上。
陈氏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布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见桌上酒壶已满，菜也齐备，她便走到林默身侧，轻声问道：“老爷，可还需要添些什么？”
林默摇摇头：“这些够了，本就是议事，不是宴饮。”
陈氏点点头，退到一旁，在靠墙的凳子上坐下。
她坐姿端正，双手拢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着门口方向，等着客人到来。
赵念儿也跟着出来了，她走到陈氏身边，挨着母亲坐下。
小姑娘今日格外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活泼说笑，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看林默，又看看门口，懂事地不出一声。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老实先到了。
看着儿媳陈氏和孙女赵念儿，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气。
见桌上已摆好酒菜，林默端坐主位，他连忙上前，拱手道：“王上。”
林默抬手示意：“坐吧。”
赵老实便在桌旁一张凳子上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那壶酒，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王上今日怎么想起摆酒了？”
“有些村务要商议。”林默道，“正好请你和李伯来，边喝边谈。”
赵老实点点头，不再多问。
又过了片刻，李伯也到了。
老人步伐稳当，进门后先向林默行礼，又朝赵老实点了点头，这才在桌边另一张凳子上落座。
人齐了，陈氏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陶壶，为三人斟酒。
赵念儿挨着母亲，小身子坐得笔直，一双眼睛悄悄打量着桌边的三人。
林默举起酒碗，赵老实和李伯连忙也端起碗。
“这些时日，村里诸事繁杂，辛苦二位了。”林默开口道。
赵老实连忙道：“王上哪里话，这都是分内的事。”
李伯也点头：“老汉能替村里做些事，心里踏实。”
三人举碗示意，各自饮了一口。
酒液温热，入喉微辣，带着米粮特有的醇香。
放下碗，林默夹了一筷子菜，赵老实和李伯也跟着动筷。
席间的气氛松快了些。
酒过三巡，三人的碗都已添过两三回酒，桌上的菜也下去了一半。
赵老实脸上泛起红晕，话比刚才多了些。
李伯慢慢喝着酒，眼神依旧清明。
林默放下筷子，看了看二人。
赵老实和李伯察觉到他的动作，也都停下交谈，望向林默。
他们知道，闲谈该结束了，正事要开始了。
林默将酒碗往桌中推了推。
“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件事要商议。”他开口道。
赵老实坐直了身子，李伯也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村里如今人手渐渐齐备，各项营生也该铺开了。”
林默缓缓道，“前些日子甄别匠人时，不是挑出几个会做陶器的么？”
赵老实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一共三人，一个老陶匠，两个年轻些的学徒。”
“我想着，该把他们用起来了。”林默说。
李伯问：“王上的意思是……要开始做陶器了？”
“正是。”林默道，“村里如今用的陶器，还是从外头带来的那些，数量有限，且多有破损。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总得自己会做。”
赵老实连连点头：“王上说得对，锅碗瓢盆，家家都要用，确实不能总靠外头带。”
林默继续道：“要做陶器，先得有陶窑，我打算在村里选一处合适的地方，搭个窑。”
他顿了顿，接着说：“地方要选好，得离住处稍远些，不能扰了村民；但也不能太远，不然搬运土料、成品都不方便。”
李伯思索片刻，道：“村西头那片空地如何？离住家隔着一段，旁边就有条小溪，取水方便。”
林默想了想：“明日我去看看。”
“定了地方，就得着手搭窑。”
他继续道，“这需要人手，赵老实，你从村里挑些壮劳力，听陶匠指挥，按他们的要求把窑搭起来。”
赵老实应道：“好，这事交给我。”
林默点了点头。
“陶窑搭好，陶土备足，就可以开始试做了。”
他道，“先从简单的做起，让那三位陶匠做一批瓷器出来，先给村里人用，看看合用不合用。”
赵老实道：“这是应当的，自家做的东西，自家先用着试试。”
林风点了点头道：“等他们开始做了，我会抽空去看看，该指点的地方指点，该改进的工序改进。”
李伯感慨道：“王上连这个都懂。”
林默没接这话，只继续道：“我的想法是，不光要做出来，还要做好，每一道工序都要理顺，形成定规。这样往后做起来才顺手，成品质量也稳定。”
他看向二人：“陶器做好了，不光村里自用，往后多了，也能拿去换些别的。”
赵老实和李伯都听得认真。
他们知道，林默这是要把陶器制作当成一桩正经营生来做，不是随便应付。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赵老实听完林默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他早已习惯了。
从建村起，林默展现出的一桩桩本事，哪一件不是他们起初觉得不可思议，最后却真真切切做成了的？
如今说要建陶窑、制陶器，在赵老实看来，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王上既然提了，那便是能做，且能做好。
李伯也是同样的想法。
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却从未见过像林默这样，仿佛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上手的人。
起初他也惊异过，疑惑过，但日子久了，见得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如今林默说要指导陶匠改进工艺，李伯只觉得理所当然。
赵老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道：“王上思虑周全，陶窑这事，是该办了。”
“村里如今安稳下来，吃穿用度都得跟上，陶器是少不得的。”
李伯也点头：“我明日一早就带人出去找土，这附近山多，黏土应该不难寻。”
林默听罢，脸上露出些微笑意。
他拿起酒壶，给二人碗里又添了些酒。
三人又就选址、材料、工期等细节商议了一番。
赵老实说，村西头那片空地平整，地方也够大，除了搭窑，往后晾晒陶坯、堆放成品也有地方。
李伯说，找土时他会留意距离，尽量选近些的，省去搬运的工夫。
林默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
末了，赵老实郑重道：“王上放心，您吩咐的这几件事，我一定尽快落实。”
“搭窑的人手，明日就挑齐，陶匠那边，我也会去说，让他们准备起来。”
李伯也道：“找土的事，我这就开始张罗，明日一早出发，找到合适的，立刻回来禀报。”
二人态度明确，满口应承。
林默看了看赵老实和李伯，又看了看陈氏，举起了酒碗。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他道，“陶窑筹备，从明日开始，二位多费心。”
赵老实和李伯连忙端起碗。
“王上客气了。”
“这是应当的。”
三人碰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