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实和李伯离去后,堂屋内的酒菜残席已被陈氏带着赵念儿收拾干净。
油灯重新添了油,火光明亮了些。
林默坐在桌旁,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对侍立在门外的随从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柳氏便被带到了屋前。
陈氏正将最后一只陶碗摞好,闻声抬头望去。
柳氏迈过门槛走进来,她穿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些拘谨。
目光先落在林默身上,随即也看到了陈氏。
陈氏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朝柳氏微微颔首,柳氏也连忙还了一礼。
林默简单介绍了双方身份。
两人互相又看了看,陈氏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柳氏也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见过柳姐姐。”陈氏轻声开口道,声音柔顺。
“妹妹客气了。”柳氏回应,语气平和。
两人便再无多话。
陈氏性子沉稳,柳氏也是个安静的。
她们各自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距离,既无刻意亲近的热络,也无丝毫敌视的冷淡,只是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静。
林默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柳氏举止从容,陈氏态度恭顺,两人初次相见,场面比他预想的更为平和。
没有言语交锋,没有眼神较量,甚至连一丝不自在的尴尬都没有,仿佛只是两个不相熟的人恰巧同处一室。
林默心中稍定,便不再多看。
他转向陈氏,开口道:“今夜你留下吧。”
陈氏闻言,脸上并无异色,只恭敬地应道:“是。”
柳氏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头微微低垂,并无言语。
林默看向柳氏,语气如常:“夫人,你先回去歇息。”
柳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低下,福身道:“是,妾身告退。”
她说完,便转身,脚步轻缓地退出了堂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或委屈。
堂屋内只剩下林默与陈氏,还有已在里间睡下的赵念儿。
陈氏走至林默身侧,低声道:“老爷可要现在洗漱安歇?”
林默点了点头。
陈氏便去准备热水、布巾。
她动作熟稔,将木盆端来,试了水温,又取来干净的布巾和漱口的清盐。
林默洗漱时,她便在旁静静候着,适时递上所需之物。
待林默洗漱完毕,陈氏又去整理了床铺,将薄被铺得平整。
一切打理妥当,她才吹熄了外间多余的灯烛,只留床边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静谧的光。
林默躺下后,陈氏在一旁和衣躺下。
见林默酒醉有些困了,便紧贴靠在林默怀里睡去,夜色深沉,屋里再无响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
林默起身,在自家院中舒展筋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沁人心脾。
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守门的伙计与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行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赵大山的妻子,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她穿着半新的藕色衣裙,低着头,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再后面,便是赵萱萱。
岳母一眼瞧见院中的林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走几步上前,福身行礼:“王上起得真早。”
那年轻女子也赶忙跟着行礼,头垂得更低了。
即使和林默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再次见到林默,她还是会感到紧张。
赵萱萱却不同。
她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被清晨的凉气一激,正揉着眼睛,一看见林默,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
她压根没管母亲和表姐,嘴里欢喜地喊了一声“老爷”,就像只雀儿般,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
赵萱萱一把抱住了林默的腿,小脸仰起来,笑容灿烂。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岳母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走上前,待林默示意后,才开口道:“王上,没扰着您吧?您昨日事忙,有些话也没来得及细说。”
林默看向她,等着下文。
岳母拉过身后那年轻女子,介绍道:“这是我家侄女,按您之前说过的,让她在您身边照料,便带过来了。”
说完,她又把黏在林默身边的赵萱萱往他跟前轻轻推了推。
岳母弯下腰,低声对女儿嘱咐道:“萱萱,你是王上未来的媳妇,要多陪在王上身边,知道吗?要懂事,要亲近。”
赵萱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林默腿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岳母叮嘱完女儿,重新直起身,脸上带着殷切的笑意,望向林默:“王上,您看……小荷这丫头,是不是就让她留下?住哪间屋子,做什么活计,都听您安排。”
她说完,便安静等待着,眼神里含着期待,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默听着岳母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在低头不语的侄女小荷身上,又在紧紧抱着自己腿的赵萱萱身上掠过。
岳母的心思,并不难猜。
借着送侄女服侍的名义,一来是在他身边安插一个“自家人”,二来又特意强调赵萱萱“未来媳妇”的身份,叮嘱女儿多亲近。
这无非是想让自家的姑娘,无论是侄女还是女儿,都能多在他眼前露面,多占些分量,免得被陈氏、柳氏这些“外人”比下去。
林默心中了然,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毕竟早已与小荷有过肌肤之亲,是自己的女人,也答应过,让她留下也无不可。
林默语气如常地吩咐道:“人既带来了,就先住下。东边那间偏房还空着,让她去那里歇息。”
岳母听了,连忙应道:“是,是,全听王上安排。”
她脸上笑容未减,心中却难免琢磨林默这平淡的反应究竟是何意。
但她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催促,只对侄女小荷使了个眼色,“小荷,还不快谢过王上。”
小荷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默一眼,又慌忙低下,细声细气道:“谢王上。”
“先带她去安顿吧。”林默对岳母道。
“哎,好。”
岳母应着,又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胳膊,“萱萱,先跟娘去帮你表姐收拾一下。”
赵萱萱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抱着林默的手,被母亲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表姐和母亲往偏房去了。
这时,柳氏从另一侧的厢房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院中的动静,梳洗已毕,发髻整齐,衣裙洁净。
她走到院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岳母几人离去的方向。
方才岳母那一番话,她站在厢房门内,听得清清楚楚。
岳母那点想要争宠固位的心思,还有那特意强调赵萱萱身份的举动,她也全然看在眼里。
柳氏的脸上并无波澜。
她看着赵萱萱那尚且稚嫩、只知依赖林默的背影,心中明镜似的。
这所谓的“未婚妻”,不过是因利而合的一个名分。
赵萱萱年纪太小,这婚约与其说是姻亲,不如说是一种将赵家与林默利益绑定的纽带。
对于这样一个孩子,柳氏心中生不出任何计较或敌意。
至于岳母送侄女来服侍的举动,柳氏也看得明白。
无非是内宅妇人常见的手段,想多个人,多份机会。
她不介意赵萱萱的存在,不介意岳母的盘算,也不介意那即将住进偏房的陌生姑娘。
她知道自己因何在此,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些纷扰,在她看来,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微澜,触及不到根本,也动摇不了她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