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郑重的表态说完,屋内的气氛似乎都因她话语中的热切而明亮了几分。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林默,眼中那份看清商机后的欢喜尚未退去,反而因为想到了更远的前景而愈发闪亮。
“夫君,”她忍不住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迫切。
“那……这香皂,咱们何时能开始往外售卖?既然东西已经做出来了,是不是该早些寻好路子,把交易做起来?”
她想到自己用过的那块香皂,想到它独一份的好处,仿佛已经能看到大把的银钱流入村中。
时间便是金钱,这般好物,自然是越快变成收益越好。
林默看着她这副急于推进的模样,脸上并无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应柳氏的急切,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工坊空地上方那片晴朗的天空,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交易的事,现在还不急,暂时不必商议。”
柳氏脸上的急切凝了一下,眼中透出疑惑:“夫君的意思是……”
“等。”林默收回目光,看向她,“等外村的外墙全部修建完成,坚固可守之后,再来谈对外交易不迟。”
柳氏微微蹙眉:“为何要等外墙?咱们卖的是香皂,与那围墙有何干系?”
林默看着她,语气加重了些:“干系大了,一旦我们开始对外交易,无论是派人出去,还是让行商进来,安澜村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地方,就再也藏不住了。”
“外界会知道,这里有个村子,能产出稀罕的香皂。”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叛军、流寇、甚至其他势力,若知道这里有这般独门的货品,眼红这营生带来的收益,都可能动心思。”
“暴露了村落的具体位置,便是将村子放在了险地。”
柳氏听着,脸上的急切渐渐被思索取代。
她并非不懂世道艰险,只是方才被商机所激,一时未能深想至此。
“所以,”林默总结道,“交易之事,绝不能贸然。”
“村子的安稳,重于一切,外墙不固,防御不备,便不能将村子置于可能的风险之下。”
见柳氏陷入沉思,林默知道她听进去了,便接着解释更详细的安排。
“外墙,是第一道屏障。”
他说道,“等外墙修好,村内的防卫力量,我也会同步准备起来。”
“新加入的铁卫需要操练,武器需要配备,关键的隘口需要设置岗哨。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看向柳氏,目光沉稳:“待到外墙坚不可摧,村内防卫也整备齐全,那时,即便外界知道了安澜村的位置,知道了我们有香皂,我们也无需再过多忌惮。”
“有了自保之力,方能坦然与外界往来,进行交易。”
这番安排,层层递进,先求稳,再图进。
柳氏听完,心中那点因被延迟交易而生的些微急躁,彻底消散了。
她仔细琢磨林默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
欲速则不达,若因急于求成而引祸上身,那才是得不偿失。
王上这般思虑,才是真正的稳妥周全。
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信服的神色:“夫君思虑得是,是妾身心急了。村子的安危,确实是最要紧的,一切自当以稳妥为先。”
话锋一转,柳氏的神色又认真起来。
她既已看清香皂的价值,又知道了交易的先决条件,便开始思考更后面的步骤。
“夫君,”她斟酌着开口,“既然交易需待日后,有些事,或许可以先做些准备。”
林默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妾身出身青阳城的商贾之家。”
柳氏坦言道,“在青阳城内,还有一些旧日的人脉与渠道。”
“多是经营布匹、胭脂水粉、乃至闺阁用品的铺面,与城中不少富户人家的内眷都有往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香皂,夫君说要卖给富家女子、闺阁妇人,青阳城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妾身可以试着联系旧识,打通关节。”
“待咱们的香皂能够出货时,便能借着这些渠道,直接送到最舍得花钱的买主面前,以合适的价格售出。”
她看着林默,眼中带着一种属于商贾世家出身的敏锐与自信:“如此一来,销路便能顺畅许多,也能更快在青阳城打开局面,抢占先机。”
林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柳氏这番话,确实点出了一个关键,渠道。
再好的东西,若没有合适的渠道卖到对的人手中,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她出身商贾,有这方面的见识和人脉,这确实是安澜村目前所欠缺的。
他心中开始思索。
香皂的潜在买家,无非几类。
城镇中的富裕阶层,尤其是女性;需要体面物品用于交际或贿赂的各方势力;或许,还有一些特殊的需求……
林默思索片刻,开口接过了柳氏的话头。
“青阳城的渠道,确是一处可用的路子。”
他先肯定了柳氏的想法,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买家未必仅限于城中富户。”
柳氏略感意外,抬眼看他。
“你可知陈彪此人?”林默问道。
柳氏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答道:“可是……夫君先前打过交道的那个叛军头领?”
“正是。”林默点头,“他手上也有换钱的渠道,香皂这等新奇好用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不错的货品。”
柳氏微微睁大眼睛,这个角度,她确实未曾想过。
叛军……在她以往的认知里,似乎与这等精致闺阁之物毫不相干。
但细想之下,林默说的不无道理。
乱世之中,某些叛军头领的生活,或许比寻常富户更加奢靡。
林默看着她惊讶的神色,继续道:“当然,具体卖给谁,何时卖,如何卖,这些都不是现在能敲定的事。”
“需得等外墙完工,防卫妥当,我们对周边情势有更清晰的把握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他话锋再次一转,谈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而且,眼下制约我们的,不仅是防卫,还有香皂本身。”
“夫君是指……产量?”柳氏立刻捕捉到了重点。
“不错。”林默道,“香皂虽好,制作却不易,最核心的原料之一,便是熟猪油。”
“如今这世道,猪油本身便是紧俏之物,价值不菲。”
“咱们村里养的猪有限,猪油产出更是有限,靠着这点原料,根本做不出多少香皂。”
他走到桌边,指了指一位妇人正舀起的白色油脂:“你看,便是这么一勺熟猪油,配上草木灰和花水,才能做出几块香皂。”
“原料成本摆在这里,产量又受原料所限,无法像粮食布匹那样大量产出。”
柳氏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勺油脂上,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原料稀缺,成本高昂,产量有限……
这些因素,都直接决定了香皂不可能成为廉价的日常消耗品。
林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定价便成了关键。”
“定得太低,对不起这独门的技艺和稀缺的原料,也弥补不了我们为交易可能承担的风险。定得太高,又怕有价无市,或者引来更过分的觊觎。”
他看向柳氏:“需得仔细权衡,找到一个既能体现其珍贵又能被目标买家所接受的价格。”
柳氏认真地听着,将林默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她意识到,这香皂的交易,远不是她最初想象中“做出好东西就能卖钱”那么简单。
它牵扯到村子的安危、原料的制约、时势的判断,还有精明的定价策略。
这更像是一盘需要精心布局的棋,而林默,显然是那个深思熟虑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