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任由林默牵着手,两人并肩沿着村中的土路往西走。
晨光已然大亮,驱散了最后一点薄雾。
路旁的屋舍陆续升起炊烟,田间已有早起农人的身影。
村道平整,走起来并不费力。
柳氏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沿途景象,心中却仍在思量着方才院中岳母那番举动。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新整理出来的空地,几间联排的屋舍坐落在空地中央,屋顶的茅草还泛着新色。
屋舍外围用简易的木栅栏围了一圈,圈出了一片独立的区域。
柳氏的目光扫过那圈栅栏,随即微微一凝。
栅栏入口处,分明站着两名村中铁卫,虽未披甲,却站得笔直,目光警觉地巡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的木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
工坊重地,闲人免入。
这阵仗,让柳氏心中顿生诧异。
不过是个制作东西的地方,何以如此戒备?
又是派人值守,又是立下规矩,禁止村民随意靠近。
这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只有官府的库房、或是存放紧要物资的所在,才会有这般防卫。
她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默,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这工坊里究竟在做何物,需要这般谨慎?
林默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她脸上那抹不解。
但他并未立刻解释,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紧了紧,脚下步伐未停,径直朝着那有守卫的入口走去。
守卫的两人远远便认出了林默,立刻挺直了身子。
待林默走近,两人同时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王上。”
林默略一点头,问道:“里面如何?”
其中一人答道:“回王上,一切如常,几位嫂子都在里头忙着。”
“嗯。”林默不再多言,牵着柳氏,便要从那入口进入栅栏之内。
守卫见状,没有丝毫阻拦,反而主动侧身让开,并伸手将那块写着“闲人免入”的木牌暂时挪到一旁,方便二人通行。
柳氏跟着林默,迈步跨过了那道界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名重新恢复警戒姿态的守卫,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添了几分。
走入栅栏内,眼前是几间并排的屋舍,门都敞开着。
林默牵着柳氏,走向正中间最为宽敞的那一间。
还未进门,柳氏便闻到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
有油脂的微腥,有草木灰的干燥,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混杂在一起。
既不刺鼻,也说不上好闻,却带着一种手工劳作特有的实在感。
她随着林默踏入屋内,屋内光线明亮,窗户开得很大。
正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边围着六七位妇人。
她们有的在低头称量着什么,有的手持木棒在陶盆中用力搅拌,还有的正将一种灰白色的糊状物倒入长方形的木模中。
人人神情专注,动作仔细,竟无人因林默的到来而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计,只是稍稍抬眼望了一下,见是林默,便又继续忙自己的了。
柳氏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材料,猪油、草木灰、还有她隐约认出的某种花水,最后定格在那些妇人正在制作的物品上。
那灰白色、渐渐在模具中定型的方块……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这……这不就是早前在青阳城,林默送给她的那块新奇玩意儿吗?
当时林默说这叫“香皂”,洗脸洗手格外干净,还能留香。
她试用后,确实觉得与往日用的皂角大不相同。
香皂?柳氏猛地转过头,看向林默,脸上吃惊的神色再也掩饰不住。
她甚至顾不上细看这工坊里其他的布置、工具,心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占据。
她记得林默提过会找到解决商会货品的问题,难道……
柳氏忍不住急声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比平时略微高了些:“夫君,这……这香皂,莫非就是咱们商会要拿出去卖的新货?”
她紧跟着追问,语气里带着求证和期待:“它会是商会往后主要的货品之一,对吗?”
林默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急切,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着柳氏,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柳氏的心猛地一跳。
得到林默的确认,柳氏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她想起自己用那香皂时的感受,沾水后轻轻一搓,便生出细密柔滑的泡沫。
洗濯时触感温润,去污力强,洗完后皮肤清爽,却不觉干涩紧绷,指尖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清雅花香。
这与她从前用过的任何洁身之物都不同,无论是澡豆、皂荚还是胰子,都无法与之相比。
更重要的是……
柳氏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那些专注制作的妇人,扫过那些她认得或不认得的原料。
她出身商贾之家,虽未亲自执掌过生意,但耳濡目染,对货物的稀缺与独占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香皂的制作方法,显然独此一家。
至少,在她过往的见识里,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类似之物。
这安澜村,怕是目前唯一能产出此物的地方。
果然,林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这香皂,眼下只有咱们村会做,物以稀为贵,定价之权,便在我们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想过,此物洁净留香,滋润肌肤,非寻常皂角可比,寻常百姓或许用不起,也用不着这般讲究。”
“但城镇里的富家女子,闺阁妇人,定然会喜欢。”
“她们舍得在妆奁首饰、胭脂水粉上花费银钱,这能让肌肤更显光洁、自带香气的香皂,定能卖出好价钱。”
柳氏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独有之物,无有竞品;定价自主,目标明确。
卖给最舍得花钱、也最需要此类物品的人群。
这其中的商机,如同黑夜中的灯火,在她心中骤然变得清晰明亮。
这不仅仅是一块香皂,这分明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若能稳定产出,打开销路,它能为安澜村带来的收益,恐怕远超那些寻常的农产或粗陋的手工品。
想到安澜村能借此获得丰厚的回报,想到林默的谋划正在一步步化为现实,柳氏心中被一股强烈的欣喜充满。
这欣喜并非只为银钱,更为了这份事业本身,为了自己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转向林默,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夫君,”她声音清晰而坚定,“这香皂既是商会往后要紧的营生,制作与储纳的环节便容不得半点闪失,妾身虽不才,但愿在此事上略尽绵力。”
她看着林默的眼睛,认真道:“若夫君信得过,这工坊内香皂制作的一应事宜,原料的看管、人手的调配、成品的收储点数,妾身都愿学着打理起来。”
“必当尽心竭力,助夫君将这桩生意做稳、做好。”
她的话语诚恳,没有丝毫虚饰,只有看清价值后,愿意承担责任的真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