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谨慎行来，避开大道，专拣山林小径。
林默带着三名伙计，终于在这日午后，望见了青阳城那熟悉的轮廓。
他们没有再向前靠近，而是在离城尚有十数里的一处荒废村落旁停下了脚步。
村落早已无人，残垣断壁间生满荒草，正好能提供些许遮蔽。
从这里，既能隐约望见城池方向，又不至于暴露在官道来往行人的视线里。
林默站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望着远处的城池，久久不语。
数月未见，青阳城看起来依旧矗立在那里，城墙的轮廓并无明显变化。
但城墙之上是否换了旗帜？城门处盘查是否严苛？城中是何种光景？盘踞此地的叛军势力有无变动？
这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中。
贸然进城，风险太大。
林默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交易而非涉险。
他需要一双眼睛，先替他去城里看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名伙计身上。
这三人，李三机警，孙五活络，周七沉稳。
略一思忖，他点了孙五的名。
“孙五，你进城一趟。”林默开口道。
孙五立刻上前一步：“老爷吩咐。”
林默细细交代，“你就扮作一个过路的，在城里走走看看。”
“听听茶棚酒肆里的人聊些什么，看看街面上的情形，城门守卫盘查得严不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尤其留意，关于那些叛军的消息。”
孙五用心记着，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记住，”林默看着他，语气加重，“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记在心里。若觉有人留意你，或觉情形不对，立刻出城，不要停留。”
孙五神情愈发肃然：“老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定会小心。”
林默与他约定了折返的地点，就在这废村东头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交代完毕，孙五便脱下外头那件半旧的葛布衫，露出里面更寻常的土布短褐，又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个破旧草帽戴上。
脸上抹了点尘土，看上去便与寻常赶路的穷苦百姓无异。
他朝林默行了一礼，转身沿着田埂小路，向着青阳城方向去了。
林默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这才对李三和周七道：“我们也别闲着，四下看看，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落脚，等孙五回来。”
三人便在这废村中小心探查，最终选定了一处残破地窖作为临时歇脚处。
既能避人耳目，又能观察废村入口的动静。
他们轮流在隐蔽处了望，留意是否有兵卒或可疑人等靠近这片荒芜之地。
日头渐渐西斜，离约定的时候越来越近。
林默靠在地窖入口的内壁，闭目养神，耳中却留意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李三蹲在稍高处一个墙洞后，眼睛盯着老槐树的方向。
忽然，李三低声道：“老爷，孙五回来了。”
林默睁开眼，起身走到墙洞边。
只见孙五的身影正沿着田埂快步走来，步履轻快，并未显出慌张之色。
他很快来到老槐树下，左右张望一下，便径直朝着地窖方向而来。
不多时，孙五矮身钻进了地窖，额上带着薄汗，脸上却有种完成任务后的放松。
“老爷，我回来了。”他低声道。
“嗯，坐下说。”林默示意他歇口气，“城里情形如何？”
孙五用袖子擦了把汗，语速平稳地开始讲述：“城里头……看着还算平静。街面上店铺开了大半，行人也有，虽不如以往热闹，但也不是死气沉沉。”
“城门有叛军把守，盘查进出的人，但主要看有没有携带兵器，对寻常百姓搜得不严，问几句话就放行了。”
林默听着，微微点头，这些都在林默预料之内。
他更关心的是：“可有听到什么特别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叛军内部的？”
孙五压低了声音：“有，前些日子，有个姓陈的小统领，突然不见了。后来……后来有人在城外发现了尸首，死得挺惨。”
林默心中一动，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面上未露分毫。
“叛军那边有何反应？”林默追问。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孙五道，“听说上面下令不许再议论，也没见大肆搜捕凶手，就像……就像这事被压下去了。”
“如今街上也听不到什么人再提，仿佛没发生过一般。各处的叛军营地也照常值守，没见调兵戒严。”
林默沉吟起来，估计是找不到凶手放弃了，毕竟凶手已经不在青阳城了。
局势既已大致摸清，接下来便是选定交易对象。
他看向孙五：“你可听到孙彪的消息？他如今可在城中？”
孙五想了想，点头道：“好像听人提过一句，孙统领还在老营盘，就在城西那边。”
“好。”林默心中计定。
目标明确，下一步便是传递消息。
林默将目光投向李三。
李三曾随他见过孙彪几次，面相也被对方认得，口齿也清楚。
“李三，你去一趟城西叛军营盘，找孙彪孙统领。”林默吩咐道。
李三神色一紧，但并未退缩，只道：“老爷请吩咐。”
“你见到他，就说是我让你带话。”
林默缓缓道，“话要说得简单明白，林先生回来了，有一桩能赚取大钱的买卖，想与孙统领当面商议。请他务必拨冗一见。”
林默继续道：“此外，告诉他见面地点，城外十里坡废弃的土地庙。”
“记住，只说是买卖，莫提具体是何物，他若问起，你便说林先生交代，需当面细谈才知分明。”
李三将时间地点牢记于心：“明夜十里坡废庙。”
“去时不必遮掩，就说是替人跑腿传话的，见到孙彪，说完话便走，莫要多留。”
林默最后叮嘱，“若他问起我从何处来，你便说不知，只负责传话。”
李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小的明白，定将话带到。”
他稍作整理，便也如同孙五一般，做了番不起眼的打扮，朝着城西方向去了。
待李三离去，林默对孙五和周七道：“我们也动身，先去十里坡看看。”
十里坡是青阳城东一处较为荒凉的地方，因距城十里而得名。
坡势平缓，杂草丛生，早年确有一座小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鲜有人至。
选择此处，一是偏僻，不易被人撞见；二是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四周动静；三是进退有路，万一有变，可迅速遁入坡后山林。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和陈彪交易的地方，陈彪听到十里坡的林先生，心里肯定有数。
三人趁着天色尚未全黑，离开废村，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十里坡下。
那土地庙比想象中更残破，只剩几堵半塌的土墙和一个没了半边顶的棚子，里面供奉的泥胎早已不知去向，香案倾颓，积满灰尘。
林默绕着这小庙废墟走了一圈，又走到坡顶向四面眺望。
东面是连绵的丘陵树林，西面可遥望青阳城轮廓，南北则是大片荒野田畴。
此处虽荒凉，却是个能掌控局面的好地方。
他选定庙后一处有高大荆丛遮挡、又能透过缝隙观察庙前空地的位置，对孙五和周七道：“今晚我们就在这坡上林中歇息，轮流守夜。”
“明夜，你二人便隐在这庙后左右，见我与孙彪交谈，你们只需留意四周有无旁人靠近，不必现身。”
两人低声应下。
夜色渐浓，笼罩了十里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