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西的叛军营地隐在浓重的夜色里,营中安静,大部分兵卒已经歇下。
孙彪在自己营帐中稍作准备,与两名贴身的心腹低语几句,安排了营内夜间的值守轮替,确保他离开时营中不会出乱子。
他换了身深色便服,未着甲胄,只佩了随身短刀。
两名心腹同样轻装,跟着他悄悄出了帐。
三人没有走营地正门,那里火把明亮,有固定岗哨。
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绕到营地侧边一处专供运送柴草杂物进出的偏门。
守在这里的卒子认得孙彪,没有多问,默不作声地移开了挡门的横木。
孙彪点点头,闪身出去,两名手下紧随其后,三人很快融入了营外的黑暗中。
离偏门不远处的草料堆旁,一个本应在附近值守但偷闲打盹的小头领被轻微的动静弄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瞧见孙彪三人消失在门外。
这人愣了愣,睡意一下子散了。
孙统领?这么晚了,只带两个人,鬼鬼祟祟从侧门出去?他心中顿时爬满了疑惑和好奇。
深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办什么差事要这么隐蔽?
犹豫只在一瞬间。
那人看着重新关上的侧门,又望了望孙彪三人离去的方向,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
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留意自己,便弓下身子,也溜出了侧门。
他不敢跟得太紧,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借着路边稀拉的树木和半人高的枯草遮掩身形。
他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三个模糊移动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孙彪全然不知身后多了条尾巴。
他心中只惦记着与林默的约定,惦记着那桩“能赚大钱的买卖”。
脚下步伐又快又稳,专挑僻静少人的小径。
两名心腹一前一后,警惕地留意着道路前后,却未曾想到要防范来自自家营地的窥探者。
夜路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荒野。
尾随的兵卒屏住呼吸,远远跟着。
他看到孙彪三人离开大路,拐上一条通往城东荒僻方向的小径,心中疑窦更深。
但他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只是更加小心地利用地形隐藏自己,紧紧跟着。
孙彪一行在前,跟踪者在后,两者之间维持着一段距离,一同朝着十里坡的方向移动。
很快,孙彪带着手下抵达坡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上去,抬手止住身后两人,自己立在原地,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坡上坡下的动静。
除了风声虫鸣,别无他响。
“你们两个,”孙彪压低声音吩咐,“去路口守着,仔细看看,有没有旁人,或是埋伏的迹象。”
两名心腹领命,一人向东,一人向西,猫着腰,借着地形掩护,仔细排查坡下两个方向的道路和可能藏人的草丛石后。
孙彪自己则按着刀柄,缓缓绕着土坡底部走了小半圈,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
他看得仔细,也听得专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名手下先后返回,凑到孙彪跟前低声禀报:“东边干净。”“西边也没见异常。”
孙彪这才略微放松,但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谨慎让他仍不放心。
他亲自迈步,登上土坡。
坡上那座废弃土地庙的残垣断壁在星光下显出凄凉的轮廓。
庙前有一小片空地,孙彪走到空地中央,再次环顾四周。
看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常,他这才站定,面朝破庙方向,静静等待。
土地庙后,茂密的荆丛微微动了一下。
林默隐在枝叶之后,将孙彪一行抵达后的一系列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默默数了对方的人数,又仔细倾听观察了周围,确认除了孙彪三人,再没有其他伏兵或眼线。
林默稍稍侧头,对同样隐藏在附近暗处的孙五和周七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保持隐蔽,不要动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从荆丛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坡顶依然清晰可闻。
孙彪立刻转头望来,他身后的两名手下也瞬间手按刀柄,身体微绷。
“孙统领,久违了。”林默在几步外停下,抱拳拱手。
孙彪看清来人,脸上露出一丝笑,也拱手回礼:“林先生,别来无恙。深夜相邀,孙某可是如约而至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孙彪便有些迫不及待:“林先生传话说的买卖,不知是……”
林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实不相瞒,林某如今落脚之处,添了许多张嘴,粮食日渐吃紧。听闻孙统领这边,粮草应当有些富余?”
孙彪目光闪了闪,心中迅速盘算。
他点点头:“粮草嘛,确实有一些,不知林先生打算拿什么来换?”
“精盐。”林默吐出两个字。
孙彪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精盐是硬货,不知林先生手上有多少?又想换多少粮食?”
“数量可以商量。”
林默道,“关键看孙统领这边,一石上好的粟米,作价几何?我又该用多少精盐来抵?”
孙彪沉吟了一下,报出一个比例。
林默听了,略作思索,提出了一个略有调整的数字。
两人就在这荒坡破庙前,低声商议起来。
盐和粮食交易的所有细节都逐一敲定,双方确认无误。
这次会面的主要目的似乎已经达成,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些。
孙彪显然对谈成的交易感到满意,正待拱手告辞,却听林默又开口道:“孙统领,此次除了盐粮,林某手中另有一件新奇物事,或许孙统领会有些兴趣。”
“哦?”孙彪收回欲告别的姿态,看向林默,“是何物?”
林默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寻常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块,递了过去。
孙彪接过,入手微沉,触手光滑。
他借着星光,解开油纸,里面露出一块灰白色、四四方方的东西。
表面平整,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气味。
“这是……”
孙彪看着手中这从未见过的方块,脸上露出诧异和好奇的神色。
“此物名为‘香皂’。”
林默解释道,“沐浴洁面时使用,比寻常的皂角或澡豆洁净得多,易于起沫,去污力强。用后皮肤清爽,不干不涩,且这清香气味能留存颇久。”
“无论是自家使用,还是……赠与内眷、同僚,都算一样新奇又实用的物件。”
孙彪将香皂拿在手里翻看,又嗅了嗅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他是行伍之人,自己不太讲究这些,但他知道城中那些稍有家底的人,尤其是女眷,对于妆奁香膏之类极为舍得。
若此物真有林默说的这般好用……
“此物目前只有林某能制得。”
林默适时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孙彪立刻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独一份的东西,便意味着奇货可居。
他抬眼看了看林默,将香皂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攥在手里。
“林先生的意思是……”
“孙统领不妨先将此物带回去,试用一番。”
林默道,“若是觉得尚可,下次见面,我们再细谈这香皂的买卖。价格、数量,届时都可以商量。”
孙彪掂了掂手中之物,点点头:“好,那孙某便带回去试试,若果真不错,这倒确实是桩……有意思的生意。”
“静候孙统领佳音。”林默微笑。
二人最后再次确认了三日后交接盐粮的联络方式,彼此拱手道别。
孙彪将香皂小心收好,带着两名手下转身走下土坡,很快消失在通往营地方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