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随孙彪出营的小头领,远远跟着来到了十里坡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见孙彪三人在坡下停住,便急忙闪身躲进坡下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伏低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坡上的动静。
他看到孙彪在坡下停留,吩咐手下分守路口,又亲自绕坡查看。
他心中越发惊疑,不知道孙彪到底要与何人相会,所谋何事。
他屏住呼吸,努力想听清坡上可能传来的对话,但距离实在有些远。
夜风又时不时掠过荒野,只隐约听到一些极模糊的低声,完全无法分辨内容。
他心中焦躁,几番犹豫,想趁着夜色再往前靠近些。
他小心地从灌木后探出身子,想换个更近的位置。
可刚一动,就见孙彪的一名手下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他吓得立刻缩回灌木丛后,心跳如鼓,再不敢轻易动弹。
之后,他看到孙彪独自上了坡,在那破庙前站定等候。
不多时,另一人从庙后走出,与孙彪相见。
距离更远了,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相对而立,偶有低语,但具体说些什么,他竖起耳朵也听不真切。
他想看清那后来者的面貌,但星光黯淡,只能辨出个大概身形。
他心中猫抓似的难受,秘密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夜幕和距离。
他又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向侧方挪动了少许,换了个角度,但依然无济于事。
坡上两人的交谈似乎持续了一阵,然后又有一阵,但他这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捕捉不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看到后来者似乎递了样小东西给孙彪,孙彪接过看了看,两人又说了几句。
最后彼此拱手,孙彪便带着手下转身下坡,径直朝来路返回。
小头领伏在灌木丛后,眼看着孙彪三人从离他不远的小径走过,渐渐远去。
他心中挣扎了片刻,是继续留在这里,等那庙前之人离开后,上去查看有无线索?还是立刻跟上孙彪?
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那庙前之人身份不明,独自跟上去风险太大。
相比之下,跟着孙彪回营,或许还能从孙彪后续的举动中看出些端倪。
他等孙彪三人走出一段距离,才从灌木后钻出,依旧隔着一段路,远远地跟在后面,跟着他们一路返回了城西的叛军营地。
他依旧从侧门溜回,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营中,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行事。
但他暗中留意着孙彪那边的动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孙彪营帐的方向。
孙彪深夜秘密外出,与不明身份之人会面,这桩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今夜所见,只是将疑惑压在心底,继续观察。
孙彪回到自己营帐后不久,那暗中留意的小头领便发现,孙彪开始有所动作。
孙彪叫来了营中管着粮秣的几个老卒,在自己的帐中低声吩咐了许久。
之后,那几名老卒便领命出去,开始张罗起来。
他们先是清点了几个靠近孙彪辖区的营仓,然后又调配了一些人手,似乎是在准备搬运一批粮草。
虽然做得不算特别张扬,但营中本就不大,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孙彪在筹措粮食。
那小头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想起孙彪深夜秘密外出,回来便着手调集粮草,两件事在他心中迅速勾连起来。
一个自然而然的推断浮上心头,孙统领这是……想私下倒卖军营里的粮草?
这个推断让他先是心惊,随即又生出一种掺杂着理解的情绪。
叛军占了青阳城,城中官仓和抄没的存粮不少,各级头目手下或多或少都能“经手”一些物资。
暗中克扣一点,或是将“损耗”报多些,私下弄出去换些银钱或其他好处,在营中并非什么稀罕事。
他自己就曾干过类似的事情,将一些不算紧要的军械,偷偷弄出去换过酒肉银钱。
想到自己也曾有过这般行径,他对孙彪的行为忽然就不那么感到意外和难以理解了。
原来孙统领深夜秘会,是为了谈这私下卖粮的买卖?难怪要如此隐蔽。
若是为了这个,倒也说得通了。
大家都是为了捞些好处,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
这么一想,他心中那份因窥见秘密而产生的紧张和探究欲,反而淡化了许多。
他不再觉得孙彪的行为有多么不可告人的诡异,只是将其归为营中心照不宣的某种“常事”之一。
虽然仍有些好奇孙彪具体是和谁交易、能换来什么,但那份怀疑反而松懈下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紧盯,只是偶尔还是会瞥一眼孙彪那边的动静。
孙彪回到自己在营后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这是他升任小统领后占下的住处。
他先是将那包香皂小心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椅中,盯着油纸包看了片刻。
夜已深,但他并无睡意,心中回想着与林默的会面,以及林默对此物的介绍。
他沉吟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
里间榻上,一个年轻女人正睡着,这是他近日才弄到身边伺候的女人。
孙彪将她推醒。
女人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孙彪,连忙要起身。
“别动。”
孙彪按了按她肩膀,转身出去,将桌上那油纸包拿了进来。
他拆开油纸,取出那块灰白色的香皂,递给女人。
“拿着,去洗把脸试试。”
女人有些茫然,接过那方块,入手光滑微凉,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不敢多问,依言起身,就着屋中水盆里的清水,将脸打湿。
然后依照孙彪的示意,将香皂在湿手上搓了搓。
细腻柔滑的泡沫立刻在她掌心泛起,带着那股清香。
女人将泡沫涂在脸上,轻轻揉搓,感觉触感十分温和,与平日里用的皂角那种粗涩感截然不同。
她用清水洗净,拿起布巾擦干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孙彪一直在一旁看着。
他清楚地看到,女人洗过的脸显得格外干净,原本眉眼间带着的一丝疲惫和油光不见了,皮肤看起来清爽光洁。
女人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同,她对着昏暗灯光下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又忍不住摸了摸脸,眼中流露出惊讶。
“怎么样?”孙彪问。
“回……回统领,洗得很干净,脸上滑滑的,很舒服,一点都不紧绷。”
女人小声回答,又将手凑到鼻尖闻了闻,“而且……好香。”
孙彪让她伸出手来,自己也凑近看了看。
女人的手原本沾了些灰尘,此刻洗净后,不仅干净,皮肤似乎也显得润泽了些,指尖确实萦绕着那股清雅的香气,久久不散。
他又让女人用香皂洗了洗手臂,效果同样显着。
亲眼见到这香皂洁净、润肤、留香的效果,孙彪心中先前那点好奇,此刻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惊叹。
这果然是个好东西!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澡豆、香膏、皂荚都要好上许多。
他挥手让女人退下,自己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块用过的香皂,在手中掂量着,心中各种盘算如潮水般涌起。
这东西,绝非寻常之物。
林默说只有他能制得,此言看来不虚。
如此新奇好用的东西,若只拿来自己用,未免太可惜了。
孙彪首先想到的便是利。
青阳城里那些有钱的富户,家里的夫人小姐们,为了容貌香气,不知舍得花多少银钱。
这香皂效果如此神奇,若是卖给她们,一块卖上几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恐怕都有人抢着要。
这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其次,便是关系。
他能爬上小统领的位置,除了敢拼杀,也少不了上下打点。
上头几位大头领,家中亦有女眷。
若是将这香皂作为礼物送上,既不显山露水,又能投其所好,比直接送金银更显心思,或许能换来更多关照和提拔的机会。
还有……孙彪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营中那位掌着实权的吴大头领,似乎有些特殊的癖好,私下颇好男风,养着几个清秀少年。
若是这香皂不仅女子用了好,而且润滑,男子用了也能洁净留香,显得人更清爽俊逸……
那是不是也能借此,去迎合一下吴大头领的喜好?
哪怕只是让那几个得宠的少年用上,记他一点人情,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孙彪将香皂紧紧攥在手中。
这块小小的东西,在他眼里,已不再仅仅是一块洗浴之物,而是一个可能带来钱财、权势、人情的契机。
他必须好好想想,该怎么用,才能将它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林默说下次可以商谈买卖,看来,这香皂的生意,确实值得认真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