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在十里坡外窥见孙彪与人秘密会面,又见孙彪回营后暗中调集粮草,那小头领心里便一直存着个疙瘩。
他没把这事告诉旁人,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孙彪那边的动静。
前几日,他注意到孙彪营中又有些不同寻常的忙活。
不是军务,倒像是在准备宴请。
采买了比平日更多的酒肉菜蔬,还将那处别业院落里外打扫布置了一番。
他暗中打听,得知孙彪要宴请城中几位富商。
设宴请客,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联想到孙彪先前偷偷摸摸用粮草换东西,还有那批被调集后又不知去向的粮食,这小头领心里那点疑窦又冒了出来。
孙彪这么费心张罗,请那些商人来,真的只是寻常应酬?
会不会……和他上次换来的那批“稀罕物”有关?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用那么多粮食去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决定要再探一探。
到了宴会那日,他找了个由头,让自己在孙彪别业附近那片区域轮值巡查。
他带着两个手下,看似例行公事地在周边街巷走动,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他看到一辆辆装饰讲究的马车或轿子停在门口,衣着体面的富商携着女眷下车入内。
他看到仆役们进出忙碌,端送酒菜。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官绅宴饮。
但他没有就此离去。
他让两个手下继续在外围装模作样地巡查,自己则借着夜色和街角的阴影,悄悄靠近了些,选了个既能观察到正门和侧门进出的角落,蹲伏下来,耐心等待。
宴会持续的时间不短。
他能听到院内传出的模糊的劝酒声、谈笑声,偶尔还有乐声。
一切都井然有序,热闹而寻常。
然而,越是这样看似寻常,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越重。
孙彪费这么大工夫,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和这些商人喝酒聊天?
他换来的东西,难道没有在这次的宴会上出现?
或者,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在进行?
他耐着性子,一直潜伏到夜深。
看到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出来,登上车轿离去。
孙彪亲自送到门口,与几位最后离开的男宾站在门外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才拱手作别。
宾客散尽,孙彪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大门也关上了。
潜伏在暗处的小头领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在那些离去的车轿间逡巡。
大部分富商都是带着家眷,前呼后拥地离开。
但他注意到,有一位姓周的富商,似乎是最后与孙彪在门外交谈的几人之一。
他的马车来得稍晚了些,家眷似乎已经先乘另一辆车回去了。
此刻,这位周富商是独自一人,带着一个赶车的小厮,乘坐一辆不算起眼的青篷马车离开。
独自一人,又刚从孙彪的宴会上出来……或许是个机会。
小头领心中一动,迅速从藏身处起身,快步离开这片街区,绕到更远处的一条岔路口。
他找来自己的两个心腹,三人找了些深色布巾蒙住脸,又捡了些趁手的武器藏在身上。
提前赶到那条僻静小路埋伏好,这里光线昏暗,路边树木茂盛,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等了约莫一刻钟,果然听到车轮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到正是那辆青篷马车。
马车不快不慢地驶到近前。
小头领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猛地从阴影里窜出,两人直扑车头,一人拦在车侧。
“吁!”
车夫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吓得猛拉缰绳,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才停住。
“什么人?!”
车夫惊魂未定地喝道。
小头领并不答话,其中一人上前用短刀指着车夫,低喝道:“闭嘴!不想死就老实待着!”
另一人则迅速掀开了车帘。
车厢里,周富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脸色发白,身体不由得向后缩去。
“周老爷,”小头领蒙着脸,声音刻意压低变粗,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哥几个手头紧,想跟您借点钱花花。”
“不过,要是您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让我们满意,这钱……不借也行。”
周富商看着眼前三个蒙面持棍的凶徒,又看看被制住的车夫,心中惊恐,颤声道:“好……好汉,要钱好说,我身上有银票……都给你们,只求莫伤性命……”
“钱,我们自然会拿。”
小头领逼近一步,“但你先说说,今晚在孙统领那儿,吃得可还尽兴?”
“除了吃饭喝酒,孙统领……还跟你们谈了些什么‘好生意’?”
周富商闻言,身子一抖,眼中闪过慌乱。他没想到这些劫匪问的竟是这个。
“没……没什么生意,就是寻常饮宴……”他试图搪塞。
“寻常饮宴?”
小头领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刀有意无意地敲了敲车厢壁。
“周老爷,我们兄弟既然在这里等你,自然知道些底细。”
“孙统领用大批粮草换了批好东西,今晚请你们去,恐怕不只是喝酒吧?你说实话,大家都省事。若是不说……”
他给旁边同伴使了个眼色,那同伴立刻用刀背重重砸了一下吓得哆嗦的车夫,车夫痛哼一声。
周富商见这架势,知道瞒不过去,这些凶徒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心中又怕又急,权衡利弊,觉得与其为孙彪保守秘密而丢了性命或遭罪,不如老实说了,或许还能破财消灾。
“我说,我说!”
周富商连忙道,“孙统领……孙统领他手上有盐!上好的精盐!成色比官盐还好!今晚……今晚请我们过去,就是让我们看货,谈……谈买卖的!”
“盐?”小头领心中一震,追问道,“什么样的盐?有多少?”
“雪白细腻,一点杂质都没有,咸味也正!”
周富商为了取信,描述得很仔细,“数量……孙统领说这次很充足,比以往都多!我们几个都分了些份额,正在谈具体的价码和怎么交割……”
原来如此!小头领心中豁然开朗。
孙彪用粮食换来的,竟是这等高品质的私盐!
怪不得要如此隐秘,还要设宴专门请这些有销路的富商来看货谈价!
这可是一桩暴利的买卖!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小头领心中先是涌起一阵狂喜。
私盐!而且是品质极佳、数量充足的私盐!
孙彪竟然暗中经营着这么大的私盐买卖!这消息要是报上去,绝对是功劳一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上头提拔重用的情景。
狂喜之余,一个更诱人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自己干?孙彪有盐,那些富商有钱有销路。
如果自己能想办法把这批盐从孙彪手里弄过来,或者至少分一杯羹,再通过那些富商卖出去……
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不比等着那点不知能否兑现的奖赏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急促。
巨大的利益像一团火,烤得他心头燥热。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首先想到林默,孙彪的盐是从那个神秘人手里换来的。
但那人早已离开青阳城,不知所踪,应该不会构成直接威胁。
麻烦的是孙彪本人。
孙彪是正儿八经的小统领,手下管着几百号人,在营中有自己的势力和地位。
而他,只是个小头领,手下寥寥几十人,无论是官职、实力还是在上头眼中的分量,都远远不及孙彪。
若是贸然去动孙彪的货,一旦被孙彪察觉,恐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彪捏死他这样的小角色,就像捏死一只蚂蚁,甚至不需要太多理由。
退一步说,就算他侥幸得手,弄到了盐,又如何销赃?
那些富商认得的是孙彪,未必买他这个小头领的账。
搞不好还会把他卖了。
风险和收益在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孙彪权势的忌惮和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压过了那瞬间膨胀的贪欲。
他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力量,想吃下这批私盐,无疑是火中取栗,自寻死路。
那么,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
把孙彪私贩精盐的消息,如实上报给更上头的人。
想到这里,小头领下定了决心。
他看了一眼缩在车厢里惊魂未定的周富商,又看了看被控制住的车夫,对两个同伴低声道:“把钱拿了,我们走。”
两个同伴依言,迅速搜走了周富商身上携带的银票和些许碎银,又拿了车夫身上的一点铜钱。
“今晚的事,还有你们说的话,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小头领最后对周富商丢下一句威胁,便一挥手,带着两个同伴迅速退入旁边的黑暗巷弄,消失不见。
周富商惊魂甫定,哪里还敢声张,连忙催促车夫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