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德坐在椅子上,听完孙彪供出的所有线索,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很安静,孙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感觉时间过了很久,跪着的膝盖已经麻木,但不敢动弹分毫。
终于,吴天德开口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个字落在孙彪耳朵里,让他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些。
孙彪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迹,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你说的这些,还算有些用处。”
吴天德继续说道,手里慢慢转着那对玉球,“孙彪,本将军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末将听凭将军吩咐!”孙彪连忙应道,声音急切。
“你方才说,认得林先生安插在城中的人手。”
吴天德缓缓道,“此事,就由你去办。”
孙彪的心提了一下。
“本将军给你三天时间。”
吴天德的语气不容置疑,“找出那些人,盯住他们,最终找到林先生的确切藏身之处。”
孙彪连连点头:“末将明白,末将一定尽力去办!”
“不是尽力。”吴天德打断他,“是必须办成。”
孙彪一凛:“是!末将定当办成!”
吴天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又开口道:“这件事你若办好了,之前你私挪粮草、贩售私盐的事,本将军便不再追究。”
“不但不追究,你手里的盐,你谈好的买卖,依旧作数。该赚的钱,你照样赚。”
孙彪呼吸急促起来,这正是他最想听到的。
“非但如此,”吴天德继续说道,抛出了更大的诱饵,“此事若成,找到林先生,拿到他手里的门路,你便是立了大功。”
“本将军向来赏罚分明,到时候,自有封赏给你,绝不会亏待。”
这话让孙彪心头狂跳,他原先只求活命,能保住现有的盐和生意已是万幸,没想到还能有额外的封赏。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忙磕头:“谢将军!谢将军给末将这个机会!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为将军找到那林先生!”
吴天德摆了摆手:“行了,去吧,抓紧时间办事,本将军等你的消息。”
“是!末将告退!”
孙彪又磕了一个头,这才撑起已经跪得发麻的双腿,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他不敢多留,躬身慢慢退到门边,这才转身掀开帘子出去。
走出屋子,外面院子里站着亲卫。
他们看了孙彪一眼,没有说话。
孙彪也不敢停留,快步穿过院子,走出府门。
直到离开吴天德的府邸有段距离,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孙彪才停下脚步,靠着一堵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孙彪靠在墙上,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刚才在吴天德面前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他心有余悸。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手上沾到的都是冷汗和之前磕头时沾上的灰土。
脸上一片狼藉,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恐惧慢慢退去,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
是气愤,是后怕,还有深深的不甘。
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那私盐买卖,他做得何等隐秘!
每次交易都在深夜,选在荒郊野外,除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营中根本无人知晓。
就连宴请那些富商,也是以寻常饮宴的名头,在自家别业里悄悄进行,怎么会……
怎么会就让吴天德知道了?
这绝不是偶然撞破,更不是猜测,这是有人告密,而且是知道内情的人告密!
孙彪咬紧了牙,脸上肌肉绷紧。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捅他这一刀?
他离开巷子,闷着头往自己住处走。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
是他手下那几个参与运粮的心腹?
不应该,那些人跟着他久了,也分了不少好处,出卖他对他们没好处。
是那些富商中的一个?也不太可能。
那些人是买家,事情败露他们也脱不了干系,没理由自找麻烦。
难道是营里其他眼红他位置的人?可那些人未必能知道这么具体的细节。
他反复回想刚才在吴天德屋里的情景。
吴天德是突然发难,事先毫无征兆。
那么,告密的人应该也是最近才把消息捅上去的。
会是谁呢?孙彪脚步不停,眉头紧锁。
他把自己最近接触过的人,可能察觉到些许端倪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突然,他脚步一顿,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里。
是刘大山,那个不起眼的小头领刘大山。
刚才在吴天德屋里,除了吴天德本人和几个亲卫,还有一个人在场,就是那个刘大山。
他一直站在旁边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孙彪之前心思全在应对吴天德的盘问上,没太在意这个人。
现在想起来,刘大山出现在那里,本身就很不寻常。
一个普通的小头领,凭什么能待在那种场合?除非……他就是那个告密的人!
是他把消息告诉了吴天德,所以吴天德才让他留在那里。
孙彪的脸色阴沉下来。
刘大山,孙彪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以前没太把这个小头领放在眼里,觉得他本事平平,在营里也没什么根基,就是个混日子的。
没想到,竟是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差点要了他的命!
一股强烈的恨意从心底涌上来,直冲脑门。
孙彪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找到刘大山,一刀砍了他。
这王八蛋!定是眼红自己得了好处,或是想踩着往上爬,竟然偷偷告密!
要不是自己刚才机灵,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又供出林先生这条线,此刻恐怕已经成了刀下鬼!
孙彪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找刘大山算账的时候。
吴天德刚给了他将功折罪的机会,还许下封赏,若是此刻节外生枝,反而坏事。
这笔账,他记下了,等找到机会,再慢慢收拾这个刘大山。
到时候,定要让他知道,出卖他孙彪是什么下场!
想到林先生,孙彪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林先生……那个能弄来大批上好精盐的林先生。
他们虽然只打过几次交道,但林先生行事干脆,给的货也好,孙彪心里其实对他是有些佩服的。
而且靠着和林先生的交易,他确实赚了不少,也攒下些底气。
可现在,为了活命,他把林先生卖了。
他把林先生在城中有眼线的事说了出来,还答应吴天德要去追查这些人,顺藤摸瓜找到林先生。
这等于是在背后捅了林先生一刀。
孙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虽然不是多么讲义气的人,但这样出卖自己的交易对象,终究让他觉得脸上发烫。
尤其是,林先生若因此被抓,他孙彪就是帮凶。
吴天德或许会因此重赏他,但这事传出去,他孙彪在道上也就没法做人了。
以后谁还敢信他?谁还敢跟他做生意?
况且,林先生能弄来这么多精盐,背后恐怕也不是简单人物。
万一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自己帮着吴天德去对付他,岂不是也惹上了麻烦?
孙彪越想越觉得不妥,这事不能这么办。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逐渐清晰起来。
吴天德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必须得去查。
但查归查,未必就要真的把林先生揪出来交给吴天德。
或许……他可以暗中做点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