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天色完全黑透之后,孙彪在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普通布衣,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深灰色外袍,脚上的靴子也换成了软底的,走路声音轻。
他把头发束紧,戴了顶常见的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准备妥当后,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上。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住处侧面一段矮墙边。
这里他熟悉,知道有处地方可以翻出去。
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他手脚并用,很快翻过墙头,落在墙外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落地后,他蹲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仔细听周围的声响。
除了远处偶尔的狗吠,没有其他异常。
他这才站起身,沿着巷子快步往前走。
夜色很浓,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房屋大多黑着灯。
青阳城夜里实行宵禁,除了巡逻的兵丁,寻常百姓不得随意走动。
孙彪是军中的人,自然知道巡逻的大致路线和时间。
他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避开主要的街道。
一路上,他走得很警惕。
每到一个拐角或岔路口,他都会先停下来,躲在暗处观察一会儿,确认前后无人,才继续前进。
他知道林先生那个伙计的住处。
在城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他来到了城西一片相对杂乱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屋低矮密集,巷道更窄。
他放慢了脚步,没有直接走向记忆中的那处院子,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
从不同的方向,远远地观察那院子的门墙,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转了两圈,一切如常。
那院子黑着灯,门紧闭着,周围邻居的屋子也大多寂静无声。
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孙彪这才走到那院子的门前。
他抬手,按照之前约定的暗号,先轻轻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孙彪等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着急,但不敢再敲。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时,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到了门后停下。
“谁?”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孙彪也压低声音,说了个暗号。
门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门闩被轻轻抽开。
木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正是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个伙计。
他看清门外是孙彪,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孙彪不等他说话,侧身就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伙计反应过来,连忙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缩回头,迅速把门关上,重新插好门闩。
院子里很黑,只有正屋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
伙计引着孙彪快步走进正屋,反手把屋门也关上了。
伙计转身看着孙彪,脸上还带着疑惑和警惕:“孙统领?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孙彪抬手打断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屋子中间,神色非常严肃。
他摘掉毡帽,脸上还带着白天的伤痕和疲惫,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也很急。
“别出声,听我说。”
孙彪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非常急切,“我有紧急要事,必须立刻告知林先生。”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看出孙彪不是开玩笑。
孙彪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伙计:“这封信,你必须亲手交给林先生,不能经任何其他人的手,明白吗?”
伙计接过那小包,油纸包了好几层,封口处还用蜡封着。
他握在手里,感觉事情不一般。
“孙统领,到底……”伙计还想问什么。
“现在没时间解释!”
孙彪抓住伙计的胳膊,“你相信我,林先生看了信就一切都明白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信送到他手里,越快越好!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伙计看着孙彪急切而真诚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封得严实的信。
孙彪深夜冒险前来,如此紧张,事情显然非常严重。
作为林先生安排在城里的人,他有责任把任何重要消息传递回去。
“我明白了。”
伙计点点头,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信我一定送到,孙统领放心。”
“你怎么送?什么时候走?”孙彪追问道,还是不放心。
“明日一早,城门刚开的时候,我就动身出城。”
伙计答道,“那个时辰人少,不会太引人注意,我认得路,用不了太久就能把信带到。”
孙彪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叮嘱:“一定要小心,路上留神,别被人盯上。”
“我晓得轻重。”
伙计把信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孙统领冒险来这一趟,把事情托付给我,我绝不会误事,明日城门一开我就走。”
孙彪看着伙计郑重的样子,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
他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指望这伙计能把信安全送到林先生手里。
“好,好。”
孙彪连连点头,拍了拍伙计的肩膀,“一切就拜托你了,我……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
孙彪交代完送信事宜后,不敢多做停留。
他对伙计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屋门。
伙计连忙上前,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孙彪侧身出去,伙计在他身后低声道:“孙统领,路上小心。”
孙彪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便快步穿过院子,来到门边。
他依旧很警惕,先贴在门缝上听了听外面的巷子,确认没有异常,才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好。
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孙彪不敢耽搁,沿着来时的路,依旧专挑僻静的小巷,快步往营地赶。
回去的路上,他依然保持着警惕,但心里想着信已送出,多少踏实了一些。
他赶回自己住处附近,还是从那段矮墙翻进去,摸黑回到屋里。
进了屋,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但不敢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歇了一会儿。
他不能休息太久,吴天德只给了三天时间,他必须表现出办事积极的样子。
想了想,他重新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出门往吴天德的府邸走去。
夜已经深了,但吴天德府邸外仍有守卫。
孙彪上前说明来意,守卫进去通报后,便引他进去。
吴天德还没睡,正在书房里,见孙彪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有些意外。
“将军。”
孙彪躬身行礼,脸上故意露出几分疲惫但振奋的神情,“末将回来复命。”
“哦?”吴天德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是。”孙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带着把握,“末将方才已经去见了林先生安插在城里的人。”
吴天德坐直了身体:“怎么说?”
“对方很警觉,但末将凭着之前的交情,还是见了面。”
孙彪继续说道,“末将按将军的吩咐,假意说要继续谈生意,急需面见林先生。”
“对方起初推脱,但经不住末将再三要求,最后答应传话。”
他顿了顿,看着吴天德:“对方说,明日一早便会出城,去寻林先生禀报。”
“只要我们能派人暗中跟着,就能找到林先生的落脚之处。”
吴天德听完,脸上露出笑容,接着笑出声来:“好!好!孙彪,你果然没让本将军失望!办事利落,这么快就打开了局面!”
孙彪连忙躬身:“都是将军运筹帷幄,末将只是按吩咐办事。”
“不必谦虚。”
吴天德心情大好,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此事若成,你是首功,本将军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他停下脚步,看向门外:“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把张标、李奎叫来。”吴天德吩咐道,“要快。”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两名精干的汉子快步来到书房,对吴天德行礼。
这两人是他的心腹,专门负责一些隐秘差事。
吴天德指着孙彪,对两人道:“明日一早,林先生的人会出城,你们带几个机灵的手下,暗中跟着,不要打草惊蛇。”
张标和李奎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吴天德又看向孙彪:“你跟他们也交代一下,认清楚要跟的是谁,别出了岔子。”
孙彪应了一声,便与张标、李奎走到一旁,低声描述那伙计的年纪、身形和大概样貌。
吴天德看着他们交代,脸上笑容不减。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条珍贵的盐路掌握在自己手中,看到大把的银钱和随之而来的权势。
“好,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务必给我盯死了。”
吴天德挥挥手,“孙彪,你也回去歇着,这次你立了功,本将军记着了。”
孙彪躬身告退,走出府邸时,夜风吹来,他感觉后背一阵凉意,那是冷汗还未干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吴天德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入黑暗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