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赶回青阳城时，已是第三日的深夜。
他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合眼，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喝两口山泉水，累了也只是靠着树稍微喘口气。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去，把消息报给吴将军。
当他远远看到青阳城那黑黢黢的城墙轮廓时，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城门口。
深夜的城门早已关闭，守城的士卒打着哈欠，靠在墙边。
王涛亮出身份腰牌，又说了吴天德的名号，守卒才不情不愿地开了侧边小门放他进去。
进了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远处回荡。
王涛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找口水喝，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咬着牙，朝着吴天德府邸的方向快步走去。
终于到了府邸门口，门前的守卫拦住了他。
王涛喘着粗气，嘶哑着嗓子道：“快……快通报将军，我是张标、李奎队长派回来的斥候王涛，有紧急军情禀报！”
守卫见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样子，又听说是张标李奎的人，不敢怠慢，一人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那守卫便出来了，对王涛道：“将军让你进去，在书房等着。”
王涛跟着守卫进了府，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书房外。
守卫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书房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吴天德还没睡，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王涛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王涛，参见将军！”
“起来说话。”
吴天德放下手里的东西，身子微微前倾，“是张标他们让你回来的？有消息了？”
“是！”王涛站起身，微微躬着身子，语速很快但清晰地禀报道，“禀将军，属下跟随张标、李奎两位队长，已于三日前找到藏身之处。”
吴天德眼睛一亮：“找到了？在何处？”
“在城东北方向，深入群山之中，具体位置约在……”
王涛尽量准确地描述着方位和沿途的显着地形特征。
“寨子什么样？”吴天德追问。
“是一个建在山里的村寨，规模不小。”
王涛回想着看到的景象，“属下目测，至少有上百间屋舍，皆是木石搭建，颇为规整。寨中还有开垦出的田地，作物长得整齐。”
吴天德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防御呢？可有寨墙？守卫如何？”
王涛答道：“寨子依山势而建，外围似乎没有特别高大的城墙，但属下与两位队长观察，其内部道路、屋舍布局井井有条，并非随意搭建。”
“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未能看清具体守卫人数和布置，但感觉……不像是毫无防备的普通村落。”
吴天德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笑容：“藏得深，有规整，有田产……这就对了。普通逃难的流民或者山匪，弄不出这样的场面。张标和李奎呢？”
“两位队长带着其余兄弟，在寨子外围隐蔽处留守监视，以防有变。”
王涛一口气说完，感觉喉咙干得冒烟。
“好！很好！”
吴天德听完王涛的禀报，猛地一拍书案，大笑起来，“张标、李奎办得好！你王涛也辛苦了，这么快就把消息带了回来！等此事了结，本将军重重有赏！”
王涛连忙躬身：“谢将军！属下份内之事。”
吴天德心情大好，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盐，上好的精盐，还有能弄来这么多盐的门路……这一切眼看就要到手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盐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而掌握这条盐路的自己，权势和财富都将更上一层楼。
绝不能拖延，夜长梦多。
那林先生若是察觉风声不对，提前跑了，就麻烦了。
必须立刻动手，以雷霆之势，将这个寨子一举拿下！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亲卫道：“去，立刻传我的命令，从城中大营调拨一千精锐，装备齐整，随时准备开拔。再派人，去把刘大山给我叫来。”
亲卫领命而去，吴天德又对王涛道：“你先下去休息，吃点东西，养好精神，晚点带路。”
“是！”王涛这才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行礼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刘大山便被带来了。
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但看到吴天德，立刻打起精神，躬身行礼：“将军，您找我？”
吴天德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大山啊，本将军有件要紧的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刘大山心中一凛，忙道：“将军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之前孙彪那档子事，你举报有功，本将军记着呢。”
吴天德说道，“现在，给你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张标他们找到了那人藏身的老巢，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寨。本将军已调拨了一千精锐，由你统领，即刻出发，前往围剿。”
刘大山一听，心中狂喜。
统领一千人马！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厚望！只是……将军，那林先生，是要求活口，还是……”
吴天德略一沉吟：“首要目标是活捉林默，本将军要亲自审问他们，挖出那条盐路的所有关节。至于寨中其他人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他们识相，乖乖投降，可以留他们性命，充作苦力。若是负隅顽抗，格杀勿论，不必留情。”
“末将明白！”
刘大山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请将军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剿平贼寨，将那林默生擒活捉，献于将军阶下！”
“好！”吴天德满意地点点头，“事不宜迟，你立刻去军营点兵，天明之前，必须开拔出城！本将军在城中，等你的好消息！”
“是！”
刘大山再次抱拳，然后转身，几乎是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书房。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办好这件差事，他在吴天德心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往日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得对他刮目相看！
刘大山走出吴天德府邸，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出来，又赶紧收敛，但眼中的得意和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得胜归来，吴天德亲自出迎，当众褒奖，加官进赏的场景。
到那时，谁还敢小瞧他刘大山？
他不敢耽搁，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往城中的叛军大营。
营门口守卫验过他的身份和吴天德的手令后，不敢阻拦，放他进去。
刘大山找到值守的军官，出示命令，要求立刻点齐一千精锐。
军营里很快喧闹起来，被选中的士卒从营房里出来，在空地上集合。
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或疑惑或麻木的脸。
刘大山站在一个土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权力感。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奉吴将军令，抽调尔等，即刻随我出城，执行军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让自己的几个心腹手下，去督促粮草官和军械官，尽快调配足够的干粮、草料、箭矢、刀枪，以及应对山中寒气的厚衣物。
他自己则背着手，在集结的队伍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呵斥那些动作慢的、站姿不直的士卒，享受着发号施令的感觉。
“快！都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军机，砍了你们的脑袋！”
他模仿着往日看到的上官的语气，厉声催促。
粮草和军械陆续运来，堆放在一旁。
刘大山亲自走过去检查，翻开粮袋看看，抽出几把刀剑试试锋刃，又踢了踢装箭矢的箱子。
他虽然不懂太多，但架势要做足。
“都齐了吗？有没有短缺？”他问负责的军吏。
军吏躬身答道：“刘统领，按一千人的份例，三日口粮，箭矢每人两壶，刀枪俱已配发，厚衣每人一套，都已齐备。”
刘大山点点头：“好。”
他转过身，面对已经大致整顿好的队伍，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道：“全体都有！听我命令，列队！出发！”
队伍在军官的吆喝下，开始移动，朝着营门方向走去。
刘大山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一匹战马，这是他刚刚特意要求的。
骑在马上，感觉视野都开阔了许多，更能显出统领的威风。
他带着队伍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城门下。
守城军官早已得到通知，命令士卒打开了城门。
刘大山一马当先，率先出了城。
身后，一千叛军精锐排成并不算太整齐的行列，跟着涌出城门。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