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山领着那一千兵马出城后的几日,孙彪在青阳城里,日子照旧。
他依旧住在自己的别业里,每日里该去营中点卯就去点卯,该处置些无关紧要的军务就处置。
只是私底下,他那批盐的买卖,交割得更勤快了些。
这一日,他约了城里周、王两位富商,在别业中一处僻静的小厅见面。
厅中桌上,放着几个敞开的麻袋,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精盐。
旁边另有一张方桌,上面摆着天平、砝码,还有几封尚未拆开的银票。
孙彪穿了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招呼着两位富商:“周老板,王老板,请坐请坐。货都在这儿了,两位先验验成色。”
周老板和王老板走到麻袋边,伸手抓了一把盐,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放在舌尖尝了一点,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孙统领的货,向来是没得说。”
周老板笑道,“成色正,味道纯,比官盐铺子里那些掺了沙土的好不知多少。”
“过奖过奖,都是朋友照应。”
孙彪笑着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伙计,“来,给两位老板过秤。”
伙计上前,熟练地操作起天平,将盐分装进两位富商带来的容器里,一勺一勺称得仔细。
孙彪就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和两位富商闲聊几句城里的趣闻,或是近来粮米布帛的行情,气氛轻松融洽,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交易。
称量完毕,算清了数目。
周老板和王老板各自从怀里取出银票,当面点清,递给孙彪。
孙彪接过,也仔细看了看票面金额和印鉴,然后才收进袖中。
“两位老板爽快。”
孙彪笑道,“那接下来这批的份额,还有交货的时辰地点,咱们是不是也一并敲定敲定?”
“正有此意。”王老板点头,“孙统领如今货源可还稳当?若是稳当,王某还想再多要两成。”
孙彪心中一动,脸上笑容不变:“王老板放心,路子稳当。只是这价钱嘛,如今各处都紧俏,您也知道……”
三人重新落座,围绕着下一批盐的数量、价钱、交割的时间和方式,开始细细商谈。
孙彪说话不紧不慢,该争的价一分不让,该让的利也恰到好处,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他甚至还有心情叫仆役换了一壶新茶。
没有人能从他此刻的言谈举止中,看出就在不久前,他曾在吴天德面前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更看不出他内心深处的忐忑与算计。
他将那份惊惧和秘密,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若无其事的外表之下。
送走两位富商后,孙彪回到内室。
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心腹老卒跟了进来,低声问道:“头儿,这两天营里好像有些传言,说吴将军那边有什么大动作,还从大营调了不少人走……您可听到什么风声?”
孙彪正在净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头也没抬:“能有什么风声?上头让调人,自然有上头的道理。咱们管好自己营里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别瞎打听。”
老卒见他语气平淡,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营中几件琐事。
孙彪随口应着,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又过了一日,孙彪上午去营里转了转,处理了几件公文,午后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了别业。
他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心里总有些莫名的烦躁,静不下来。
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出了门,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踱着步。
街上行人不多,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走到离吴天德府邸不远的一条街口时,迎面碰上了吴天德身边的一个亲卫。
那亲卫姓韩,与孙彪也算认识,平日里碰见也会打个招呼。
“孙统领。”韩姓亲卫先抱了抱拳。
“韩兄弟。”孙彪也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容,“这是打哪儿来?将军府上今日可忙?”
韩亲卫笑道:“可不是忙么。前几日刘大山刘统领带了大队人马出城,一应后勤联络,将军都吩咐要盯紧,我们这些跑腿的,自然不得闲。”
孙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地问道:“刘大山?他带人出城了?是有什么要紧差事?我记得他以前手下没多少兵啊。”
韩亲卫左右看了看,压低了点声音:“孙统领还不知道?也是,这事将军交代要隐秘。”
“此次是去围剿一伙藏在深山里的贼人,听说那贼首手里有条值大钱的盐路,将军志在必得。调拨了一千精锐给刘统领呢,这可是大阵仗。”
孙彪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甚至还顺着话头露出些许惊讶和羡慕:“一千精锐?刘大山这回可是捞着大功劳了,真是……人走运起来,挡都挡不住。”
“谁说不是呢。”
韩亲卫点头,“这差事要是办成了,活捉了那贼首回来,刘统领往后在将军面前,那可就真是红得发紫了。”
“行了,孙统领,我还得去催办一批箭矢,先走一步。”
“韩兄弟慢走。”孙彪拱手。
看着韩亲卫走远的背影,孙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郁。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刘大山……带了一千人马……围剿……深山贼首……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虽然吴天德派兵是意料中事,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尤其是听到由刘大山领兵,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他知道,这支兵马的目标,就是林先生。
一股强烈的亏欠感涌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他,为了自己活命,假意配合吴天德,提供了“跟踪眼线”这个法子。
是他,明知李三回村可能会被跟踪,却还是让李三带着信走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亲手将叛军引到了林先生的门口。
虽然他已经提前送了信,虽然他在信里已经说明了情况,虽然他希望林先生能因此有所准备,甚至提前撤离……
但一千精锐叛军,那是什么概念?林先生他们,能挡得住吗?能来得及跑吗?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
信已经送了,他能给的警告已经给了。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个远离深山的青阳城里,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林先生已经看到了信,祈祷他们能躲过这一劫。
孙彪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韩亲卫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响。
刘大山……领兵一千……围剿……
想到刘大山那张此刻想必已经得意忘形的脸,孙彪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恨得牙根都在发痒。
这个王八蛋!这个靠着告密出卖同僚往上爬的小人!
要不是刘大山去吴天德那里告发他私盐的事,他何至于落到那般狼狈境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又何至于被迫出卖林先生,整日提心吊胆,内心备受煎熬?
现在倒好,这小人因为告密有功,先是得了吴天德的赏识,如今更是鲤鱼跃龙门,直接统领一千精锐!
那是他孙彪这么多年都没能摸到的边!刘大山算个什么东西?
论资历,论本事,论在营中的根基,哪一点比得上他孙彪?
就凭着背后捅刀子、告黑状,竟然爬到了他头上,如今还能威风凛凛地带兵出征!
孙彪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
他可以想象,此刻的刘大山是何等志得意满,骑在马上,接受着手下兵卒敬畏的目光,做着立下大功、加官进爵的美梦。
而这一切,本不该属于他。
更让孙彪感到揪心和愤懑的是,如果……如果刘大山这次真的成功了,那会怎样?
吴天德必定大喜过望,对刘大山重重封赏。
到那时,刘大山就不仅仅是得势了,他将在吴天德麾下彻底站稳脚跟,成为真正的心腹,手握实权。
而他孙彪呢?一个有过“前科”、被迫就范、价值已经被榨取得差不多的小统领,拿什么去和刘大山比?
往后的日子,别说找刘大山报那告密之仇了,恐怕见了面,还得看对方的脸色。
甚至,以刘大山这种小人的心性,一旦得势,会不会反过来再踩他几脚,找他麻烦?
吴天德为了安抚新晋的红人,会不会拿他这个“旧人”开刀?
孙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站在自己别业的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第一次觉得这小小的官身和宅院,是如此脆弱不堪。
在吴天德的权势面前,在刘大山即将可能获得的更大权势面前,他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