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城，问道广场。

    劫后的胜利庆典正在进行，但气氛却并不完全欢腾。广场上搭建了九十九座宴席高台，每座台前都悬挂着代表九天十三界不同势力的旗帜。最中央的紫金主台上，陆沉与商莹莹并肩而坐，左右分别是紫霄剑派、太虚星宫、广寒仙宫、古剑宗等核心势力的代表。

    台下，来自各界的修士推杯换盏，谈笑间却不时将目光投向主台——投向那位在短短一年间从玄黄界飞升者成长为拯救九天英雄的年轻人。

    大乘初期。

    十七岁的大乘期。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活了千年的老怪心神震颤。

    “陆小友，老夫敬你一杯。”天机子举杯，声音传遍全场，“此杯，敬你挽九天于将倾，救苍生于寂灭。”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举杯看向主台。

    陆沉起身，端起面前白玉酒杯。杯中不是灵酒，而是凝聚成液态的“新生之源”稀释液——这是天机子的提议，以新生之源为引，让所有参与庆典的修士都能分享净化寂灭的福泽。

    “此非陆沉一人之功。”陆沉环视全场，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无紫霄剑派倾力庇护，若无太虚星宫预警于前，若无广寒、古剑、冰魄、离火等诸界同道并肩血战，若无我身后这些生死与共的同伴舍命相随……陆沉早已死在血瞳魔尊手中，何谈今日？”

    他看向身边的商莹莹、白无痕、烈阳寒月、铁狂、影千寻，看向台下虽然重伤未愈但仍坚持出席的炎璃、雪见、剑无双等人，看向更远处那些在守城战中牺牲者的衣冠冢。

    “这一杯，敬所有为守护九天而战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说完，他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新生之源的纯净能量入体，化作暖流滋养经脉、洗涤神魂。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在这一刻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全场修士齐饮，气氛终于真正热烈起来。

    但陆沉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并未减少。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一位身穿幽冥殿服饰的老者起身，走到主台前躬身行礼：“陆宫主，老朽幽冥殿三长老‘冥骨’，代表幽冥殿残余弟子，向您请罪。”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幽冥殿因鬼眼、鬼骨两位真君勾结寂灭殿，已沦为九天公敌。虽然大部分弟子并不知情，但宗门罪责难逃。按照九天盟约惯例，这种通敌大罪，轻则解散宗门、重则满门诛绝。

    冥骨真君身后，跪着三百余名幽冥殿弟子，个个面色灰败，气息萎靡——他们在守城战中为赎罪冲在最前线，死伤过半，如今幸存者人人带伤。

    陆沉默然看着他们。

    天机子轻声道：“陆小友，按照盟约，幽冥殿的处置需由你定夺。毕竟，你与他们的恩怨最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沉身上。

    如果他要报仇，此刻一句话就能让幽冥殿从此除名。

    良久，陆沉缓缓开口：“鬼眼、鬼骨之罪，罪在自身，而非全宗。幽冥殿弟子在守城战中死战不退，以鲜血洗刷耻辱，罪责已偿。”

    他顿了顿：“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幽冥殿需解散宗门，所有弟子废去幽冥功法，转修其他正道法门。宗门典籍、资源由九天盟约统一收缴，用于重建被寂灭破坏的各界。此外——”

    陆沉看向冥骨真君：“幽冥殿需派出一半弟子，组成‘净罪营’，随我前往寂灭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以百年为期，净化大地，赎清罪孽。百年后，若诚心悔改，可重获自由。”

    此言一出，全场动容。

    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给了幽冥殿一线生机。废去功法却可转修，收缴资源却保住了性命，百年劳役却可赎罪新生——这已是天大的宽恕。

    冥骨真君老泪纵横，带领众弟子叩首：“谢陆宫主不杀之恩！幽冥殿上下，永世铭记！”

    处理完幽冥殿，陆沉看向天机子：“前辈，关于建立星渊道宫之事……”

    “盟约已通过。”天机子取出一卷金册，“以原紫霄剑派驻地为基础，扩建三千里为星渊道宫疆域。道宫享受与九天盟约核心成员同等地位，可自行招收弟子、制定门规。另外——”

    他指向金册下方：“这是盟约各成员赠予道宫的贺礼清单。紫霄剑派赠剑峰三座、灵脉十条；太虚星宫赠星图万卷、观星台一座；广寒仙宫赠月华秘境入口；古剑宗赠剑冢一处……其余各界的赠礼，三日内会陆续送达。”

    这份清单的价值，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但没有人提出异议——陆沉拯救九天之功，受得起这份重礼。

    “另外，”天机子补充，“关于你父母渊皇与素心女帝的尊号……盟约商议决定，追封渊皇为‘星渊帝君’，素心女帝为‘源初圣母’。并在星渊道宫内立祠供奉，受万世香火。”

    陆沉起身，郑重行礼：“谢盟约，谢诸位前辈。”

    宴席继续，但陆沉的心思已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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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坐在角落独自饮酒的李太白。这位酒剑仙从进入庆典后就一直沉默，只是喝酒，偶尔看向陆沉的眼神中带着某种深意。

    酒过三巡，陆沉起身离席，走向李太白。

    “前辈。”

    “坐。”李太白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又推过来一个酒葫芦，“尝尝，老夫珍藏三千年的‘醉仙酿’。”

    陆沉接过，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化作磅礴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更有一丝玄奥的剑意在识海中流转——这是李太白将自己的剑道感悟融入了酒中。

    “好酒。”陆沉赞叹。

    “酒是好酒，但心事太重，喝不出真味。”李太白眯着眼看他，“小子，你在担心什么？”

    陆沉沉默片刻：“我在想，血瞳魔尊临死前的话——‘只要这世间还有欲望、仇恨、贪婪，寂灭就会重生’。前辈，寂灭真的无法根除吗？”

    李太白放下酒壶，罕见地露出认真神色：“你可知道，寂灭究竟是什么？”

    “是宇宙的终结，万物的归宿？”

    “是，也不是。”李太白望向星空，“从混沌中诞生，在时光中成长，于寂灭中终结——这是每个世界的必然轮回。但终结之后，又会从混沌中重生，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顿了顿：“血瞳魔尊追求的，是加速这个轮回，让寂灭提前降临，从而在寂灭中窃取‘轮回权柄’，成就寂灭帝君。而你做的，是将寂灭转化为新生，延缓了这个轮回。”

    “但只是延缓？”

    “是的，只是延缓。”李太白点头，“因为寂灭的本质，是‘熵增’的终极体现。只要世界还在运转，熵就在增加，寂灭就在积累。你的新生之源可以净化已积累的寂灭，却无法阻止新的寂灭产生。”

    陆沉心中一震。

    他以为解决了寂灭之源就一劳永逸，现在看来，只是治标不治本。

    “那要如何才能真正解决？”

    “两个方法。”李太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到控制‘熵增’的方法，让世界永远维持在平衡状态——这几乎不可能，因为这违背了宇宙的基本法则。”

    “第二呢？”

    “第二，跳出这个轮回。”李太白眼中闪过神往之色，“去往‘道源之地’，那里是混沌的源头，法则的起点。在那里，或许能找到超越轮回的方法。”

    陆沉想起母亲留下的玉佩。

    时空坐标，道源之地。

    “前辈去过道源之地？”

    “去过，又回来了。”李太白苦笑，“那里……不是大乘期该去的地方。老夫当年触摸到帝境门槛，自以为九天无敌，便循着上古留下的线索去了道源之地。结果——”

    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三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不是普通伤痕，而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创伤，即使以大乘期的修为，也无法彻底愈合。

    “这三道‘道伤’，是老夫在道源之地边缘，被一只守门妖兽留下的。那妖兽的境界，按九天标准，至少是帝境中期。而它，只是道源之地最底层的存在。”

    帝境中期……最底层……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

    在九天世界，大乘已是巅峰，帝境只存在于传说。而道源之地，帝境竟只是起点？

    “所以老夫回来了，养伤，悟道，等一个机会。”李太白看向陆沉，“等你。”

    “等我？”

    “因为你是混沌圣体，是渊皇与素心之子，是唯一有可能在道源之地生存并成长的人。”李太白认真道，“而且，你有必须去道源之地的理由——寻找让你父母真正重生的方法。”

    陆沉握紧玉佩。

    确实，母亲留言中说，他们的真灵融入新生之源，万年后可重塑肉身。但那是在九天世界的规则下。如果道源之地有更高层次的法则，或许……能缩短这个时间，甚至找到更完美的重生之法。

    “我需要准备什么？”

    “首先，巩固修为。”李太白道，“你虽突破大乘，但境界不稳，对混沌之道的理解也还浅显。老夫建议，你在星渊道宫闭关三年，将大乘初期彻底稳固，并参悟‘混沌领域’。”

    “混沌领域？”

    “大乘期的标志，就是‘领域’。你的混沌之道，当演化出包容万法的混沌领域。领域之内，你就是法则。”李太白解释，“其次，你需要帮手。道源之地凶险万分，单打独斗是找死。你身边那几个小家伙潜力不错，三年时间，若资源足够，都有望突破合体巅峰，甚至触摸大乘门槛。”

    陆沉看向远处的同伴。

    商莹莹正与白无痕低声交谈，烈阳寒月在切磋冰火合击之术，铁狂在向欧冶子请教炼体法门，影千寻独自站在阴影中，似在感应着什么。

    确实，他们都有成长的空间。

    “第三，”李太白继续，“你需要一件真正的本命法宝。你那把星渊战刀已毁，虽然可以重铸，但材质有限。道源之地的规则更严苛，没有一件顶级的本命法宝，实力会大打折扣。”

    “前辈有建议？”

    “去找欧冶子，让他用‘新生之源核心’为引，融合你手中那截渊皇断戟，加上九天各界送来的顶级材料，重铸一柄真正的混沌之兵。”李太白道，“此兵若成，至少是‘先天灵宝’层次，在道源之地也够用了。”

    陆沉记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李太白神色凝重，“在去道源之地前，你必须将九天世界的隐患彻底清除。”

    “隐患？”

    “你以为，寂灭殿的势力，真的只有血瞳魔尊和那些魔将吗？”李太白冷笑，“万年的渗透，寂灭殿在九天各界埋下的暗子，比你想的要多得多。鬼眼、鬼骨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若不清理干净，你前脚离开，后脚九天就可能再生祸乱。”

    陆沉心中一凛。

    确实，从霍天鹰到金无命，再到那些潜伏在各大势力的内奸……寂灭殿的渗透网络，恐怕远超想象。

    “前辈的意思是……”

    “星渊道宫建立后，你以宫主身份，联合九天盟约，发动一次彻底的‘清剿行动’。”李太白眼中闪过寒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将所有可疑之人全部清查，该杀的杀，该囚的囚。唯有如此，九天才能在你离开后维持至少千年的太平。”

    陆沉沉默。

    这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但李太白说得对，不斩草除根，祸患无穷。

    “我明白了。”

    李太白点头，又恢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三年后，老夫在道源之地入口等你。别忘了带几坛好酒——道源之地的酒，淡出鸟来。”

    说完，他化作剑光，消失在天际。

    陆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三年……

    他要在这三年里，稳固修为、培养同伴、重铸神兵、肃清隐患。

    然后，前往道源之地，寻找父母重生的希望，探索超越轮回的道路。

    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迷茫。

    回到主台，庆典已近尾声。天机子宣布：“从即日起，陆沉正式执掌星渊道宫，为九天守护者，享盟约第三席权柄！”

    掌声雷动。

    陆沉看向台下，看向那些或敬畏、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看着身边的妹妹，看着那些生死与共的同伴，看着这片需要守护的世界……

    他握紧拳头。

    “我会做到的。”

    低声自语，却如同誓言。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影千寻的影分身悄然离开庆典，潜入天穹城深处的一处密室。

    密室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等待。

    “主上，庆典结束了。”影千寻（影分身）单膝跪地。

    “情况如何？”影子问，声音沙哑。

    “陆沉已接受星渊道宫宫主之位，并计划三年后前往道源之地。另外，他准备联合九天盟约，发动清剿行动，肃清寂灭殿残余势力。”

    “三年……清剿……”影子沉吟，“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主上，是否需要属下……”

    “不，你继续潜伏。”影子打断，“陆沉现在风头正盛，又有酒剑仙和九天盟约支持，硬碰硬是找死。我们……等。”

    “等？”

    “等他们去道源之地。”影子冷笑，“道源之地凶险万分，他们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就算能回来，也必然是多年之后。到那时，九天世界早已物是人非……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属下明白。”

    “另外，”影子补充，“想办法将‘那件东西’放入星渊道宫的宝库。等陆沉离开后，我们的人会去取。”

    “那件东西太显眼，恐怕……”

    “放心，老夫自有安排。”影子挥手，“去吧，别让人发现。”

    影分身消散。

    密室中，影子缓缓凝实，露出一张苍老而熟悉的面孔。

    如果陆沉在此，一定会震惊——因为这张脸，属于九天盟约中某位德高望重、从未被怀疑过的核心成员。

    “渊皇之子……混沌圣体……可惜，你和你父亲一样，太天真了。”

    老者冷笑，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这九天，终究会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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