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仔细听了张纮的分析,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轻取交址的机会。
刘巴、沈友、荀攸的意见没错,都符合用兵常识,但他们不熟悉交址的具体情况,高估了夺取交址的难度,以为交址和益州一样易守难攻,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但张纮有一手资料,知道交址没那么难,士家兄弟也没有抵抗的决心。
可是他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机会。
如果拿下江东之后就命令高览、曹仁进兵交址,或许士燮兄弟已经跪在他面前了。
话虽如此,他也谈不上后悔。
错过机会或许可惜,却影响不了大局,士燮兄弟已经在交址经营了这么多年,再给他两三年,他也不会有什么进步。相反,他利用这两三年来练兵练将,将来再继续南征,更有把握。
不能因为没捡着便宜就觉得吃了亏。
万一那不是机会,而是一个坑呢?
不后悔,不代表袁熙不能表示一下遗憾。“子纲来得迟了,现在再想用兵也来不及,只好等来年了。就算现在开始准备,大军也要三四月份才能出发,到了交址正是夏天,不利于交战。”
张纮看着袁熙,嘴角露出了笑容。“大将军持重,果然名不虚传。”
袁熙也反应过来了,不禁哑然失笑。
张纮是在试探他。
“斗将可以侵掠如火,大将却必须谋定而后动,此王翦灭楚之计也。”张纮幽幽说道:“纵使讨逆将军不死,他也只是大将军麾下的一员斗将,不可能成为大将军之敌。”
“孙伯符平定江东之战,也算是持重。”袁熙说道。
他最近研究了孙策的战绩,知道孙策在出兵攻击江夏,袭击皖城之下,有近三年的时间没有大规模对外作战,一直在耐心的清除境内的小股山越势力。这些山越的实力都不强,但有险可据,清除起来并不容易,孙策甚至一度遇险。
但孙策的耐心是值得的,不平定内部的隐患,他不可能放心对外用兵。
如果不是郭嘉用计刺杀了他,孙策是完全有可能进兵中原,争夺江淮,或者夺取荆州的。
因此,说孙策轻躁有失偏颇,至少在作战上,孙策也是很稳健的。
这可能是孙策遇刺造成的刺激太大,让张纮无法释怀。
张纮一声叹息。“在这一点上,大将军和他的确有几分相似。”
袁熙有点茫然,不知道张纮说的是哪一点。
张纮接着解释道:“能从对手那里学习长处,而不因战胜目光一切。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讨逆将军做到了,大将军也做到了。”
袁熙恍然,不禁有点无奈。
张纮还在试探他。
不过他也能理解。张纮快五十岁了,不能再错,上苍也不会再给他一次纠正的机会。
当初接受孙策的邀请,可能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误。
孙策是英雄,但他的遇刺将一切谋划化为乌有,对张纮个人更近乎灭顶之灾。如果张纮能算到是这个结果,就算孙策再有诚意,他也不可能接受。
前车之鉴,张纮不敢不谨慎。
“是孙伯符辜负了子纲,子纲不负孙伯符。孤不才,愿与子纲有始有终。”
张纮一声叹息。“谢大将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天下将定,无非早两年晚两年而已。交址也好,益州也罢,都不足以阻挡大将军兵锋。大将军虎坐江陵,俯视江南,亦可见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大陈未来可期,臣愿为大将军贺。”
“你也赞同开拓江南?”
“正是。”张纮嘘了一口气。“大将军是否知道臣为孙伯符规划的争霸大业?”
袁熙摇摇头,打起了精神。
真正的精华来了。他只知道张纮作为孙策信任的三名谋士之一,入幕最早,随孙策时间最长,多谋善断,为孙策平定江东立下了不少功劳,却不知道张纮还为孙策规划过争霸大业。
其实想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的,否则孙策不会主动脱离袁术,转战江东,迅速打开局面。
这就是谋士的价值。
“简单说起来,就是八个字。”张纮竖起手,比了一个手势。“占据荆扬,划江而治。”
袁熙琢磨了一会儿。“子纲觉得有划江而治的可能?”
“如果孙伯符不死,而中原又是吴王为主,就有可能。”
袁熙心中微动。以张纮之智,也没想到曹操能赢官渡之战?他可是见过曹操本人的。
“何以见得?”
“袁氏有四世三公之资,吴王又得党人支持,定中原不难。但是江东有水师之利,依长江天险,割据江南,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假以时日,再拿下益州,则半分天下,势在必得。”
袁熙大感惊讶,张纮虽然没能料到曹操有可能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这个判断却是准确的,而且也得到了验证。袁谭就是因为水师的力量不够,未能顺势平定江东,只能望江兴叹。
“然后呢?”
“然后就看孙伯符能不能吸引楚国教训,教化江南诸蛮,吴王能不能克服汉朝积弊,化解北疆危机。”张纮脸色从容,却自信满满。“双方各有利弊,相比之下,孙伯符优势略大。一旦党人内斗,北疆生乱,中原烽烟再起,孙伯符就有机会问鼎中原。”
袁熙脸色微变,看向张纮的眼神充满惊讶,甚至有些恐惧。
怪不是郭嘉、虞翻费了那么大的劲,非要将张纮请过来。
唯英雄能惜英雄,只有郭嘉、虞翻才能理解张纮的思路,知道张纮的高明。
如果他最近没有沉下心来读书,又与身边的谋士们反复讨论相关的议题,也未必能把握住张纮这个规划中的精华,只会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大言不惭,居然要以南方抗衡中原。
实际上机会是有的,关键不在南方,在党人。
这些人对外作战不行,搞内斗却是一把好手。如果让袁谭继了位,党人把持朝政,他们不仅无法改革汉朝积弊,只会变本加厉,将局势搞得更烂。
凉州羌乱百年本质上就是关东压制关西的结果。作为关东士族中最激进的部分——党人,他们当政,注定了要重复王莽的旧路,激化与边州诸胡的矛盾,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那时候,江南的机会就来了。
袁熙冷汗淋漓,仿佛做了一个噩梦。
“子纲,如何才能克服楚国教训,教化江南诸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