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行郡县,加强武备。这一切的基础,则是大将军现在正在做的事,重视百工,脱虚务实。”
“愿闻其详。”
“楚之先,爵不过子,地不过县,城周八里而已。而后广地千里,奄有江汉,西起巫山,东至大海,问鼎中原,与秦赵齐争锋。但楚地虽广,王权却不强,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任楚王有所作为外,其余皆碌碌无为。何也?封君众多,枝强干弱,以昭屈景为首的楚八姓占据朝堂,封建之制难除,郡县之制难行。”
袁熙不由自主的点头表示赞同。
最近他和刘巴、刘先等人讨论如何开拓南方,听到楚国故事,第一反应就会联想到中原的世家大族。世家大族过于强大,会直接影响到朝廷的权威,多方掣肘,什么事都做不成。
“但楚国重封建之制,有其不得己。江南与中原不同,多山多水,交通不便。山民慓悍,易叛难服,不得不以重臣镇之。久而久之,便封君林立,各据一方,宛如商末周初。”
“等等。”袁熙打断了张纮。“周初封建,我略知一二。商末又作何解?”
张纮笑笑。“武王伐纣时,商军主力正征讨东夷,旷日持久,消耗甚大,导致无法回援朝歌,纣王只能以奴隶为兵,迎战武王。乌合之众,如何能当武王精锐之师。左传载:纣克东夷而殒其身,说的这就是这件事。东夷指的就是如今徐州一带,当时地势卑湿,水泽遍布,甚于今日之江南。”
“子纲的意思是说楚国行封建,而郡县不行,是环境所限,为免重蹈殷商覆辙,不得已而为之?”
“正是。不过楚立国八百年,前后情况还是有变化的。前期行封建是不得已,后来推行郡县而不得,则是积重难返。说起来,楚国用吴起变法,尚在秦用商鞅之前。但楚国变法失败,秦国变法成功,秦楚的胜负,早在彼时就已经注定。当然,楚国变法难,也和楚国的地理有关。吴起虽有破封建之心,却无克服楚国山川纵横的手段,失败也是必然。”
袁熙终于听懂了张纮的意思。
江南的地理形势注定了郡县制推行比中原困难,要对山里的蛮夷进行有效控制,需要强有力的手段,否则力有不逮,今日方平,明日又叛,付出大而收获小,最终只能不了了之,行封建羁縻而已。
要想将郡县制落实到位,就需要在实力上有绝对的优势,可以轻而易举的镇压当地的叛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并且使收获大于支付。
这就是他现在做的事,重视百工,推行实学。
他之前没想过这些,重视百工纯属是出于军事目的,却歪打正着,拥有了在江南深化郡县制的基础。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一切行为,都是以军事为基础的。只要他提高了军事能力,很多原本不可能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就像平定江东一样。
“布武江南,就不会重蹈商纣王的覆辙?”袁熙笑道:“虽然我不是儒生,却也知道穷兵黩武不可取。”
“大将军所言甚是,但穷兵黩武不可取,不代表就应该因循守旧。山多有山多的坏处,但山多也有山多的好处,控制了山区,对朝廷利大于弊,甚至是必须。”
“山里有什么好处?”
“山里有矿。大凡大将军想得起来的矿,几乎都在山里,越是深山大山,矿越多。比如钱荒需要大量的铜矿,或者金矿,只能往山里找,平地是不可能有的。”
提到钱荒二字,袁熙精神一振。
他现在头疼的事中,就有钱荒。早在北疆的时候,刘晔等人就建议夺鲜卑人的金矿来解决钱荒问题,后来因为中原之变耽搁了。现在张纮又提到这件事,而且说山里有矿,他很难不心动。
他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刘巴、刘先一直没提这个好处。
他们就是荆州人,不可能不知道山里有矿,刻意不提,只能有一个理由:那是他们想要的利益。
“子纲,你如果不嫌弃,就在大将军府为掾吧,我也好朝夕向你请教。”
张纮连忙推辞。“臣初来乍到,浅陋见识为大将军所用,已经深感不安,唯恐连累了大将军的英明,岂敢出任大将军掾这样的要职。能为百石吏,臣就心满意足了。”
袁熙哈哈大笑。“如果让你做百石吏,你是轻松了,孤的名声可就真的坏了。子纲,不要推辞了,孤也并非用人如积薪,后来者居上,而是相信虞仲翔、郭奉孝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略有识人之明。”
张纮离席拜倒。“谢大将军错爱,臣感激莫名,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袁熙也离开坐席,绕过大案,来到张纮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子纲,孤与孙伯符相比,可能多有不及,但孤有个好处,孤惜命。孙伯符弃子纲而去,孤绝不弃子纲,必当有始有终。”
张纮哭笑不得,只得再拜。
袁熙随即命人请虞翻、荀攸、刘巴等人来,后来想了想,又派人将步骘叫来。
说起来,步骘这个主记虽然官俸不高,却也是不可或缺的骨干、心腹。将来他要是纳了步练师,少不得还要提防步骘。借这个机会,让张纮等人品鉴一下步骘的能力和最近的工作成绩,看看步骘能否胜负更高的职务,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虞翻等人陆续赶到。
看到张纮,他们心里就有数了,纷纷上前向张纮祝贺。袁熙将他们这些人叫来,肯定是要宣布对张纮的任命,而且是重要任命。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小吏,根本没必要这么隆重。
张纮一一还礼,又特意向虞翻致谢。
如果不是虞翻亲自赶到会稽东部都尉,仅凭郭嘉,是无法说服他来江陵的。
同为孙策、孙权心腹的张昭,郭嘉、虞翻就理都没理,张昭最后灰溜溜的回彭城去了。
虞翻兴奋地扶着张纮的手臂。“子纲,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这是你我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的大好机会。努力!”
“敢不从命。”张纮深施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