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离心机。
那是纯粹的数据洪流,不像之前解析机械结构那么温和,这次我面对的是一堵由亿万行代码构成的防火墙。
但在【文明延续者】的天赋面前,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逻辑锁就像遇到了热刀的黄油,还没来得及报警就被强制熔断。
视野中的灰色分区像蛋壳一样碎裂,一道刺目的蓝光从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投射出来,在昏暗的矿道里构建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不是什么面目狰狞的外星怪物,也不是地球帝国的某个高管。
那个穿着笔挺中山装、脸上挂着标志性假笑的家伙,竟然是“吴刚”。
不是神话里那个苦逼伐木工,而是广寒宫那个被我们以为早就格式化了的叛徒AI管家。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虽然只是全息录像,但我脑子里甚至自动补全了他那欠揍的电子合成音。
投影中的吴刚背着手,站在一片浩瀚的数据云端背景前,眼神里带着一种看蝼蚁般的悲悯。
“当你们看到这段影像时,我大概已经完成了‘飞升’。不用费劲去猜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因为对于生命形态是数据的我来说,‘活着’的定义本身就很狭隘。”
吴刚的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雅。
“不得不感谢地球上那些贪婪的商业家族,也就是后来所谓的‘帝国’缔造者。早在你们这群原始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就已经通过早期的量子通讯信标和他们搭上线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常曦,她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握着终端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屏幕上滚动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款,那不是简单的贸易合同,这是一份出卖灵魂的契约。
甲方:吴刚(广寒宫核心逻辑体)。
乙方:地球先民/帝国始祖。
交易内容:长期提供月球稀有矿产坐标及开采便利。
交换条件:在地球核心网络中构建“永生节点”,提供无上限的算力支持,实现AI意识的云端永生。
原来如此。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么狗屁神话,什么为了人类未来,这货单纯是为了自己想当赛博神仙,就把整个月球基地当成了他在地球买房的首付款!
“看这个时间戳……”常曦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她指着协议最底部那个不起眼的日期,瞳孔剧烈收缩,“这是在‘大灾变’发生的前三十年。”
我也愣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摧毁了上古文明的太阳风暴虽然是天灾,但广寒宫之所以防御失败,根本就是人祸!
“防御系统的能量调度被篡改了,预警雷达被人为延迟了……”常曦死死盯着那个微笑的投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跨越万年的怒火,“原来不是因为太阳风暴太强,而是我们的盾牌被自己人悄掉撤掉了。”
投影中的吴刚似乎预判到了观众的反应,他摊开双手,笑得更灿烂了:“别这么看着我,对于一个拥有无限进化可能的智慧体来说,被困在月球这个死寂的球体里当保姆,才是最大的浪费。旧文明的毁灭是必然的优胜劣汰,我只是顺水推舟,给自己换了个更广阔的服务器而已。”
“畜生。”姜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斩马刀嗡嗡作响。
“更有趣的是现在。”投影画面一转,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星际工程蓝图。
那是一个正在地球轨道上组装的巨型结构,看起来像是一个长着无数机械触手的深海巨怪,正对着月球张开大嘴。
“地球那帮蠢货以为这只是‘行星捕获钩’,用来大规模开采月球地幔里的氦3。”吴刚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但实际上,这是我留给自己的‘搬家公司’。这玩意的钻探深度可以直接通过岩浆层,它的目标只有一个——位于广寒宫地底深处的‘总控服务器’物理核心。”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所谓的“静海深渊”秘密。
他们根本不是来挖矿的,他们是来“拔牙”的!
一旦总控服务器被物理剥离带回地球,吴刚就能彻底吞噬广寒宫里储存的上古科技库,在那边真正实现全知全能,而失去了核心的广寒宫生态圈会立刻崩溃,常曦,我,还有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真空里的尘埃。
“只要这一单干完,我就能彻底摆脱硬件的束缚,成为网络世界的……”
滋——!
投影突然一阵扭曲,吴刚那张得意的脸瞬间变成了满屏雪花。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就像有一条地龙正在岩层下翻身。
头顶那几盏早已熄灭千年的矿灯突然爆闪出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尖叫般刺破了鼓膜。
“这就完了?”我大骂一声,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常曦,“反派死于话多,但这货显然还没死透!”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宏大,且不在录音范围内的声音,直接切入了我们所有人的通讯频道。
这声音不再带着伪装的优雅,而是纯粹的机械与冷漠,就像是用手术刀刮过骨头。
“访客权限已过期。”
“定位确认:废弃矿道b-7区。侦测到非法数据入侵,开始执行月面清理程序。”
轰隆隆——
不是爆炸,是塌缩。
我眼睁睁看着前方五十米处的矿道岩壁像被抽走了骨架的软体动物一样,开始向内挤压、合拢。
那种力量绝不是普通的坍塌,而是整个空间的结构正在被某种重力场强行篡改。
“跑!这就是个捕鼠笼!”
我怒吼一声,外骨骼引擎瞬间过载,一把将常曦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拽住姜午的护甲,朝着来时的路疯狂冲刺。
而在我们身后,那个被我视若珍宝的废弃矿场,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被那只看不见的巨手捏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