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夜风格外凛冽,带着初冬的寒意,刮过空旷寂静的街道。“迷途”后巷,与霓虹闪烁的前门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堆满空酒箱和湿漉漉垃圾的角落,只有一盏昏黄残破的路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林秋穿着单薄的夹克,双手插兜,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对面那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贲张、眼神像鹰隼般锐利的男人。男人三十岁上下,理着极短的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阿峰那种外露的凶狠不同的、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的危险气息。他是徐天野的人,林秋在“迷途”见过他几次,别人叫他“黑哥”,是徐天野身边得力的几个手下之一,平时话很少,但做事极狠。
“野哥让我找你。”黑子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起伏,他递给林秋一个廉价的翻盖手机,“里面有照片,地址,时间,这三个人,经常在‘迷途’斜对面那家‘夜未央’网吧门口转悠,有时会跟来玩的客人搭讪,打听场子里的事,也问过你的名字,是刚子那边新收的几个外地小崽,不懂规矩,爪子伸得有点长。”
林秋接过手机,没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黑子:“徐先生想让我们怎么做?”
“野哥不想在自家门口见血,不吉利。”黑子点起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找个他们落单的时候,校外,别的地方。不用下重手,警告他们别再来这片晃悠,特别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让他们带话回去,刚子的手,别伸得太长。做完,把手机处理掉,以后野哥不主动联系你,别打听,也别多事,明白?”
林秋沉默着,手机在掌心冰凉沉重,这不是保安,这是打手。是徐天野“人情债”的具体化,是真正踏入灰色地带的邀请函。目标是刚子的人,动机是徐天野和刚子的内部倾轧,他们成了徐天野手中用来敲打刚子、却又不必脏了自己手的石子。
“野哥说了,”黑子似乎看出林秋的犹豫,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这算还一部分人情。而且,刚子打听的,可不止场子的事,你那几个兄弟,还有你家里……刚子可一直没忘。”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秋心中最后一丝迟疑,刚子的威胁从未真正远去,只是被徐天野暂时按在水下。而徐天野,在用这件事提醒他,也绑住他。
“知道了。”林秋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只负责赶人,不负责‘带话’,做完,两清一部分。”
黑子盯着林秋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胆量,最终点了点头,将烟头弹进潮湿的墙角,发出轻微的“滋”声。“手机里有,怎么做,你们自己把握,别留尾巴,别蠢到被条子抓。” 说完,他转身,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无声地融入了巷子另一头更深的黑暗。
林秋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低头,打开那个廉价的翻盖手机。幽蓝的屏幕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里面存着三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穿着廉价的花衬衫,头发搞得乌烟瘴气的,在一家网吧门口抽烟。还有一条短信,写着时间和地址——明晚十一点,城西老棉纺厂后面的废弃篮球场附近,那三人常在那片溜达。
他合上手机,金属外壳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握紧手机,转身,朝着学校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但心却像坠了一块冰,不断下沉。
回到315寝室,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只有李哲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他还在看书。张浩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陈硕和赵刚也各自在自己的铺位上。
林秋轻轻关上门,走到李哲床边,将那个翻盖手机递了过去。李哲抬头,推了推眼镜,接过手机,借着台灯的光,快速浏览了里面的内容。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一点点变得凝重。
“徐天野的?”李哲低声问。
林秋点头,用极低的声音,将黑子的话和自己的决定简单说了一遍。
李哲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目标是刚子的人……这是把我们彻底推到徐天野这边,也彻底得罪死刚子,但徐天野说得对,刚子没忘,我们也没得选。”
他看向林秋:“你打算让谁去?浩子和锐哥太显眼,而且浩子伤没好利索。”
“孙振,周明。”林秋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他们俩平时低调,是生面孔,身手也不错,吴涛手伤了去不了。就他们俩,我和锐哥在外围接应,以防万一。”
“什么时候?”
“明晚。”
李哲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秋打断他,眼神在昏暗中异常冷静,“只吓唬,打两下,赶跑就行。不追,不下死手,做完立刻撤,孙振和周明,知道分寸。”
李哲看着林秋,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这是还债,也是自保,更是被迫卷入更深处漩涡的开始,他重新戴上眼镜,将手机递还给林秋:“小心,一定要小心,手机处理干净。”
第二天,一切如常,上课,训练,吃饭,但315和316寝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傍晚,林秋找到孙振和周明,在一个没人的角落,简单交代了任务,没提徐天野,只说“有人找麻烦,需要教训一下,赶走就行”。孙振和周明都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惯常的沉静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冷光,对他们来说,为秋哥做事,不需要理由。
晚上十点,城西老棉纺厂区一片死寂。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怪兽骸骨,矗立在浓重的夜色里,远处的路灯稀疏昏暗,勉强勾勒出残破篮球场的轮廓和周围丛生的荒草,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
林秋和王锐躲在一堵断墙后面,能远远看到篮球场入口。孙振和周明穿着深色的衣服,像两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另一侧的阴影里,手里拿着用报纸裹着的、从学校体育器材室“借”来的废旧棒球棍。
十一点过五分,三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出现了,正是照片上那三个花衬衫青年。他们叼着烟,骂骂咧咧,似乎刚从某个地方喝了点酒出来,走到篮球场边,对着墙根撒尿,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脏话,话题似乎围绕着“迷途”里的妞和“刚子哥交代的事”。
时机正好。
林秋对王锐点了点头,王锐拿起那个翻盖手机,编辑了一条早已打好的空白短信,发给了孙振现在用的手机,这是约定好的动手信号。
几乎在手机在孙振口袋震动的瞬间,篮球场另一侧的阴影里,两道黑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是孙振和周明!他们速度极快,脚步轻盈,借着夜色的掩护,瞬间就冲到了那三个还在放水的青年身后!
“谁?!”一个黄毛青年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身。
迎接他的是孙振沉默却迅猛绝伦的一记横扫!裹着报纸的棒球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黄毛凄厉的惨叫,他整个人瞬间扑倒在地,抱着腿翻滚哀嚎。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周明已经冲到近前,手中的棍子斜劈,砸在左边一人的肩膀上,那人“嗷”一嗓子,手里的烟飞了出去,半边身子都麻了。右边那个红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被孙振从侧后方赶上,一脚踹在腿弯,扑倒在地,周明跟上,用棍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只有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和猝不及防的惨叫,孙振和周明配合默契,下手精准,避开了要害,但足够疼,足够吓破胆。
“滚!”孙振低喝一声,声音冰冷。
三个青年连滚带爬,也顾不得同伴,黄毛拖着断腿,红毛和另一个捂着肩膀,惨叫着,哭爹喊娘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连滚爬爬地逃进了黑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滩水渍和几根熄灭的烟头。
孙振和周明迅速退回阴影,将棒球棍上的报纸撕掉,随手扔进旁边的荒草丛深处,然后悄无声息地朝着与林秋他们相反的方向撤离。
林秋和王锐也从断墙后走出,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那三人消失的方向,转身,无声地融入另一个方向的夜色。
从头到尾,没有亮明身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下死手,但警告的目的,已经用最直接、最疼痛的方式送达。
回学校的路上,四人会合,沉默地走着。寒风刺骨,但每个人身上都残留着一丝运动后的微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后怕以及……一丝冰冷的麻木。
王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翻盖手机,取出里面的SIm卡,用力掰断,然后将手机和残卡,分别扔进了两个相隔很远的、恶臭扑鼻的垃圾堆。
翻墙回到学校时,已是凌晨。张浩他们早就睡了,林秋、王锐、孙振、周明四人,在昏暗的厕所里,用冷水用力搓洗着手和脸,水流冰冷刺骨,却似乎洗不掉指尖残留的那种击打肉体时的反震感,和心底悄然滋生的一丝……寒意。
他们做了徐天野的刀,砍向了刚子的人。人情债,还了一部分。
但也因此,更深地陷进了徐天野与刚子,乃至背后那个庞然大物“龙爷”的角力漩涡之中。
再无退路。
第二天下午,林秋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干净,债减一成。”
发信人:徐。
林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指尖冰凉。
他知道,从棍棒挥出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染血的手,或许暂时擦净了。
但那条踏入灰色的路,却再也无法回头。
窗外,天色阴沉,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的幕布,缓缓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