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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看不见的战场
    十二月初的午后,阳光穿过光秃的枝丫,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阅读区投下浅淡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略带霉味的干燥气息,以及暖气片散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这里是校园里难得的清净角落,周末更是人迹罕至。

    然而,此刻靠窗的那张长桌旁,却围坐着五六个人。桌上摊开的不是课本或习题集,而是几份打印精美的“商业计划书”、几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摞用橡皮筋捆好的、品相不一的旧教材。键盘敲击声、计算器的按键声、以及刻意压低的讨论声,构成了一种与图书馆氛围格格不入的、充满目的性的旋律。

    中心位置,白逸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随意搭了件深灰色的开司米开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温和儒雅。他正微微倾身,看着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在笔记本电脑上演示着什么,不时轻轻点头,偶尔低声提出一两个问题。

    “……所以,我们通过学生会之前积累的渠道,还有各班班长的关系网,已经把高二高三下学期主要科目的二手教材需求摸排了一遍,货源这边,”金丝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已经联系了几个家境好、教材更新快的‘重点客户’,可以用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收上来,我们整理消毒后,加价15%到20%出售,利润空间很可观。关键是,我们提供‘送货到班’和‘七天无理由退换’服务,比外面书店和那些零散摆摊的有竞争力多了。”

    “付费辅导班这边,”旁边一个梳着油头、穿着名牌卫衣的男生接口道,“我们主打‘精英小班’和‘针对性提分’。老师是请的市一中和师大附中的退休名师,还有几个今年刚考上清北的学长学姐。按课时收费,价格不低,但报名的人不少,尤其是高三那些家里不差钱、又想冲名校的,光是上周开的数学和物理强化班,就收了快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白逸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那些计划书和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数据模型再优化一下,特别是现金流预测,付费班的口碑很重要,第一期学员的满意度必须做到95%以上,这是后续涨价和扩张的基础。教材那边,注意控制库存周转率,别压太多钱在旧书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校园景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与周围学生截然不同的、近乎俯瞰的视角:“校园市场,看起来小,但封闭,刚需,传播快。我们做的,不是简单的倒买倒卖,是资源整合,是流量变现,是建立一种可持续的、轻资产的商业模式,学生会那点权力斗争,没意思。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桌上的电脑和计划书。

    “白少,”油头男生笑着恭维,“还是您看得远,吴天那帮人还在为篮球场那点破事较劲,林秋他们更惨,听说还在为点小钱去给人看场子,跟咱们玩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白逸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轻蔑与疏离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他眼中,吴天的暴力,林秋的挣扎,都只是原始而低效的竞争手段,是困在泥潭里的野兽徒劳的撕咬。而他已经上岸,穿着干净的衣服,用着更高级的工具,规划着更广阔的版图。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哲抱着一摞刚从还书处整理出来的旧期刊,低着头走进来,准备放到里面的期刊架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无人的角落会有人,而且还是白逸尘这帮人。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又看了看白逸尘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在召开公司董事会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李哲学长。”白逸尘却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地叫住了他。

    李哲停下脚步,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看向白逸尘:“白同学,有事?”

    “没什么,正好看到学长。”白逸尘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瞎折腾点小项目,赚点零花钱,顺便帮同学们解决点实际困难,学长是学生会主席,要是觉得我们这‘二手教材平台’和‘学习小组’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尽管提,我们一定配合整改。”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隐隐的炫耀和施压。他在告诉李哲,他现在玩的东西,已经超越了学生会管理的范畴,甚至是一种“创新”和“服务”,同时,也在试探李哲的态度。

    李哲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计划书和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利润数据,又看了看白逸尘身边那几个明显家境优渥、此刻也带着几分审视和隐隐优越感看向他的男生,平静地回答:“学生自发组织的学习交流和物品置换,只要不违反校规,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学生会原则上不干涉。不过,涉及收费和大额资金往来,还是建议规范透明,避免纠纷。”

    “学长提醒得是。”白逸尘点头,笑容不变,“所以我们都很小心,账目清晰,也有简单的协议。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随意的口吻补充道,“前几天跟一个家里做风投的叔叔吃饭,他还挺看好我们这个小模式的,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帮忙引荐点启动资金,做大一点。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学生还是以学业为主嘛。”

    风投,启动资金,做大。

    这些词汇从白逸尘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一颗颗无声的炸弹,落在李哲心头。他知道白逸尘背景不简单,但没想到他已经开始接触这个层面的资源,这已经不仅仅是校园里的小打小闹了,这是真正的商业触角。而对方刻意在他面前提起,无疑是一种隐晦的示威和“降维打击”——你看,我在玩的游戏,你已经连入场券都摸不到了。

    李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抱着那摞沉重的旧期刊,转身走向期刊架,背影挺直,但步伐似乎比来时稍快了一丝。

    白逸尘看着李哲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端起手边已经冷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他身边那个金丝眼镜男生低声道:“白少,跟他说这些干嘛?他现在那个学生会,就是个空架子。”

    “示强,也是一种策略。”白逸尘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让他知道差距,免得还存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的对手,早就不是他们了。”

    期刊架后面,李哲将旧期刊一本本归类放好,动作有些机械,白逸尘的话,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神经上。他不是嫉妒白逸尘能赚钱,而是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拳头的威胁,不是阴谋的暗算,而是一种更高维度、更系统性的碾压,当对方开始用资本、资源、商业模式来构筑壁垒时,他们这些还在为兄弟医药费发愁、用拳头和义气抱团取暖的人,该如何应对?

    傍晚,学生会那间狭小简陋的办公室。李哲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办公桌后,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桌上放着一叠学生们反映问题的纸条,大多是食堂、宿舍、体育器材的老生常谈,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解决这些琐事,赢得一些口碑,在白逸尘那套光鲜亮丽的“商业模式”和“风投资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门被推开,林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从食堂买的、已经冷透的包子。他看到李哲的神色,没多问,把包子放在桌上,拉过旁边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林秋问,声音平静。

    李哲深吸一口气,把下午在图书馆看到、听到的,以及自己的感受,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我觉得自己像个拿着长矛的原始人,看着对手开着坦克碾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挡,他玩的那一套,我连规则都还没搞懂。”

    林秋安静地听着,拿起一个冷包子,慢慢吃着。等李哲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开坦克,是他的事,我们没必要也去找坦克。”

    李哲抬头看他。

    “他走商业的路,用钱和资源说话,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林秋咽下嘴里干硬的包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哲,“那我们就走另一条路,他赚钱,我们做事。他笼络的是有钱、想提分、或者想省事的人。那我们就服务那些没钱、没资源、真正需要帮助的普通学生。”

    “走他的路,”林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让他无路可走,不是去学他赚钱,而是把他不屑做、或者做不了的事情,做到最好。食堂饭菜不干净,我们盯着改;宿舍热水不稳,我们追着修;体育器材坏了,我们催着换;贫困生的补助申请,我们帮着跑;被欺负的老实学生,我们站出来说话。”

    “他赚他的钱,赚的是精明和资源。我们赚人心,赚的是信任和根基。”林秋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学生会这个位置,不是用来比谁更有钱、更会做生意的。是用来替学生说话,替学生办事的,把这件事做好,做到让所有人都觉得离不开你,他就算有再多的风投资金,再漂亮的商业模式,在学校这片地方,也得靠边站。”

    李哲怔怔地看着林秋,镜片后的眼睛,从最初的迷茫和压力,逐渐亮起光来。林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白逸尘那套“高大上”理论暂时困住的思路。是啊,为什么要被对手带到他的赛道上去?为什么要用他的规则来评判自己的价值?

    校园的本质,终究是学习和生活的地方。大多数学生关心的,不是“商业模式”和“风投”,而是每天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自己,受了委屈有没有人管,白逸尘可以赚走一部分人的钱,但他买不走所有人的心。

    “我明白了。”李哲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和锐利,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重重写下几个字——“服务清单”,然后开始飞快地罗列起来。

    林秋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地吃完了手里的冷包子。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争,在校园的两个不同维度,同时拉开了序幕。

    一方,是高高在上、用资本和商业逻辑开疆拓土的精英。

    另一方,是扎根泥土、用汗水和不屈的脊梁守护一方安宁的斗士。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但至少,战斗的意志,已经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