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气,接连几日的阴霾终于被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散了些许,天空露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的底子。阳光是有的,但稀薄、冷淡,没什么温度,只是将校园里光秃秃的枝桠、灰扑扑的建筑和行色匆匆的学生身影,勾勒出更加清晰、也更加硬朗的轮廓,空气干冷刺鼻,呼吸间能带出淡淡的白气。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大多数人缩在体育馆里打球,或者躲在背风的墙角聊天。林秋独自一人,沿着操场最外侧的跑道,一圈一圈地慢跑,他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飘散,腰间的旧伤在低温下有些隐隐酸胀,但他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跑道,仿佛在借此理清脑中纷繁的思绪。
刚结束的月考成绩不错,但没什么值得欣喜。李哲的“学生会服务清单”在艰难推进,收效甚微,白逸尘的“商业版图”却似乎越发稳固。“秋盟”内部,张浩恢复训练进展顺利,但性子里的急躁时有反复;赵刚练习左手异常刻苦,成效显着,但眼底的阴郁偶尔仍会浮现;其他人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但整体气氛,总被一种无形的、来自校外的压力笼罩着,沉闷而紧绷。
“迷途”的兼职又去过两次,每次都平安无事,拿到还算丰厚的报酬,但每次回来,那种与校园生活割裂的陌生感和不适感,都会持续更久。徐天野那边没有再联系,但那笔“减了一成”的人情债,像悬在头顶的阴影,不知何时会完全落下。
就在他跑到第三圈,准备加速的时候,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恰好挡在了他前方的跑道边缘。
是洛宸。他今天没穿校服,套了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看着林秋跑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秋放缓脚步,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息着,白气在两人之间缭绕,他没有问“有事吗”,只是看着洛宸,等他开口。
洛宸没立刻说话,目光扫了一眼空旷的操场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刚得到的消息,刚子那边,码头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林秋的心脏猛地一缩,跑步带来的热意瞬间被这句话带来的寒意驱散。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洛宸。
“他这人,睚眦必报,之前是野哥压着,加上他自己有事要做,没空理你。”洛宸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冷硬的空气里,“现在他自己的事快解决了,徐天野的面子……未必还能压他多久。以他的性子,很可能在近期,就会找机会对你,或者你身边的人下手,找回场子,也顺便敲打一下徐天野。”
近期,下手,找回场子,敲打徐天野。
每一个词,都让林秋心底的寒意加深一层。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消息可靠?”林秋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洛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爸的渠道,虽然不是直接针对刚子,但消息源可靠,信不信由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秋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沉,“而且,我听说,他好像已经和学校里面的人搭上线了。”
“谁?”林秋立刻追问。
“高三,吴天。”洛宸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林秋的反应,“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说刚子那边有人和吴天接触过。如果消息是真的,里应外合,对你来说,麻烦会更大。”
吴天!那个曾经试图“招揽”他们,被拒绝后一直冷眼旁观、偶尔煽风点火的吴天!他竟然和刚子搭上了线?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校外的豺狼,和校内的毒蛇,可能已经悄然勾结在了一起!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林秋。他感觉呼吸都滞涩了一瞬。校外刚子的威胁本就悬而未决,如果再加上校内熟悉他们情况、且一直怀有敌意的吴天……后果不堪设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秋看着洛宸,目光锐利如刀,他不相信洛宸会出于纯粹的善意。
洛宸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第一,我们现在算是……合作关系。你出事,对我没好处,尤其是我弟弟那边,还需要你们……有限的‘照应’。”
他特意强调了“有限”两个字,似乎也在提醒林秋,他们之间的约定已经因为洛宇的屡次挑衅而变得岌岌可危。
“第二,”洛宸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教学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烦躁和无力,“我弟弟,洛宇。”
林秋眉头微蹙。
“他最近,和校外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得更近了。”洛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担忧,“不是我父亲那边的人,是些真正的混混,底子不干净,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一定每次都能管住他。他要是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可能会牵连到所有人,包括你我,你……小心点。”
这算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交底?洛宸在表明,他对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控制力正在减弱。而洛宇如果真和校外危险分子搅在一起,对于身处风暴眼的“秋盟”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林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谢谢。”
这句“谢谢”,说得有些干涩,但确实是真心的。无论洛宸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消息对他至关重要。
“不用谢。自求多福吧。”洛宸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然后转身,双手重新插回兜里,不疾不徐地朝着体育馆方向走去,背影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孤直。
林秋站在原地,看着洛宸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体育馆的侧门后。操场上凛冽的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寒气,白雾在眼前迅速散开。
刚子即将腾出手。
吴天可能与之勾结。
洛宇行踪诡秘,与不明校外势力接触。
徐天野的人情债悬而未决。
白逸尘在高处冷眼旁观。
李哲的学生会举步维艰。
兄弟们各自身负重压……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仿佛在这一刻,被洛宸的几句话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更加巨大、更加精密、也更加危险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缓缓收紧。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都要刺骨。
林秋抬头,望向灰蓝色的、压抑的天空。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彻底吞噬。
他迈开脚步,不再跑步,而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稳步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警告已收到。
风暴将至。
这一次,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为了兄弟,也为了……在这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腥风血雨中,搏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