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在无数混合着解脱、疲惫、焦虑或茫然的叹息声中落下,也为这个跌宕起伏、伤痕累累的高二上学期,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并不圆满的句点。
校园瞬间被一种近乎沸腾的喧嚣填满。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路的咕噜声,学生们呼朋引伴的喊叫声,夹杂着对假期计划、考试成绩的讨论,以及对家的热切期盼。但在这片喧腾的背景中,315和316寝室的告别,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和简短。
“书呆子,真不用哥几个送你去车站?”张浩用力拍了拍林秋的肩膀,他脸上的疤淡了,但眼神里的凶悍和担忧依旧。
“不用,你们也各自回家,路上小心,回到家都别偷懒。”林秋摇头,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背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书本。左臂的活动还有些滞涩,但基本不影响行动,脸上的伤已看不出痕迹,只是脸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比旁人更加苍白些。
“保持联系。”李哲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但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托付和提醒,他还要留校处理学生会最后一点工作。
王锐、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陈硕、赵刚……每个人都上来,或用力拥抱,或重重拍肩,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所有的关切、叮嘱、未言明的担忧,都在这短暂而有力的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汇中传递。他们都知道,这个寒假,对林秋,对他们所有人,都绝不会平静。
没有更多煽情的话语,林秋背起背包,对兄弟们点了点头,转身汇入离校的人流。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热而坚定的目光,一直追随到转角。
长途汽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污浊。形形色色的旅客挤满了候车大厅,大包小包的行李,嘈杂的方言,孩子的哭闹,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林秋买了票,默默排在队伍末尾,与周围归心似箭、兴高采烈的学生们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弥漫着同样的浑浊气息,座椅的皮革皲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引擎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缓缓驶出喧嚣的市区。
窗外的风景,开始以一种决绝的速度倒退、转换。高楼大厦渐渐稀疏,被低矮的楼房、杂乱的招牌取代,然后是开阔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木、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田野是荒芜的,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地,或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肮脏的残雪,偶有孤零零的村庄掠过,低矮的房舍,萧索的树木,了无生气。与城市里即使冬季也依旧闪烁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人潮相比,这里是另一种真实,粗糙,冰冷,带着土地本身的沉重和寂寥。
林秋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荒凉冬景。腰间的旧伤,左肩的隐痛,在长途汽车的颠簸和低温中,开始隐隐作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被内心那股越来越沉重的情绪所占据。
近乡情怯。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此刻,却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随着家乡的临近,越来越重,越来越令人窒息。
离开时,是暑假,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一丝孤勇,以及为兄弟筹钱的急切。回来时,已是深冬,带着满身的伤痛、未愈的隐患、错综复杂的仇敌,和……对父母深深的愧疚。
刚子的威胁,像一片永不散去的阴云,不仅笼罩着他,更笼罩着远在乡下、毫不知情的父母。厂里的刁难,铺子被砸的玻璃,那晚闯入仓库的凶徒……他不知道父母在乡下具体承受了什么,但从父亲电话里压抑的颤抖和母亲惊魂未定的哭泣中,他能想象一二。是因为他,父母才要背井离乡,躲到姥爷家,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而他,这个本该是父母依靠和骄傲的儿子,却一次次将他们拖入险境,甚至连安稳过个年,都成了奢望。
“妈的,又白干一年!那狗日的工头,说好腊月二十结清,现在人影子都找不到了!”前排座位上,两个皮肤黝黑、指甲缝里满是洗不净污垢的中年男人,正操着浓重的口音,愤愤地交谈。他们穿着沾满油漆点或水泥灰的旧棉衣,身上散发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可不是!我婆娘还等着钱办年货,娃来年的学费也等着交……这帮黑心肝的,生孩子没屁眼!”
“找劳动局?管个屁用!人家上头有人!听说那工头跟城西一个叫什么‘刚子哥’的混子有关系,谁敢惹?”
“刚子哥”?林秋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是巧合吗?还是……刚子的触角,真的已经伸到了这么底层的地方?
“唉,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啊,我听说隔壁村老王家小子,在城里上学,好像也惹了社会上的人,家里都被砸了,吓得躲回老家,天天门都不敢出……”另一个男人压低声音。
“啧啧,所以说,老老实实种地打工,别瞎折腾。那些城里人,还有混社会的,心黑着呢……”
话语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林秋的耳朵,也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农民工的无奈、愤怒、对黑心工头的控诉,与他暑假在工地的经历何其相似!而那个“惹了社会上的人”的“老王家小子”,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可能给父母带去的、真实的窘迫和危险。
他将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窗外荒凉的景色,车内浑浊的空气,农民工的抱怨,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牢牢困住。疲惫,从骨髓深处涌上来,混合着愧疚、担忧、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汽车在颠簸的国道上行驶,离家越来越近。
而那份“怯”,也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不断叠加,沉甸甸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推开姥爷家那扇门后,等待他的,会是父母怎样憔悴的脸,和怎样欲言又止的担忧。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回去。
无论前方是风雪,是责难,还是更深的愧疚。
因为那里,是他战斗的意义,也是他永远无法卸下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