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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柴门风雪夜
    长途汽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镇公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司机粗声粗气地喊了声“王家坳到了!”,便不耐烦地催促下车。

    林秋提起背包,随着寥寥几个同样衣着朴素的乘客下了车。脚踩在实处,是冰冷坚硬、覆着一层薄雪和泥泞的土路,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比车上更加凛冽刺骨,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瞬间带走了车厢里那点污浊的暖意。

    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雪下得更密了些,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密坚硬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举目四望,是一片被冬日剥去所有修饰的、荒凉的山野,远处起伏的山峦只剩下暗淡的轮廓,近处的田地荒芜,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座零散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大多黑着灯,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晕,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风雪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这就是王家坳。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童年寒暑假偶尔会来的“外婆家”。记忆里,这里有夏天清澈的溪水,秋天金黄的稻田,姥爷烟袋锅里明灭的火光,和外婆总是塞进他手里的、带着灶膛余温的烤红薯。但此刻,一切温暖的记忆都被眼前这片风雪肆虐的、冰冷的荒芜所覆盖。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山坳深处、灯光相对集中一点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难行,积雪掩盖了坑洼,深一脚浅一脚,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的山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背包不重,但每走一步,左肩的旧伤和身上其他愈合中的伤口,都在隐隐提醒着他这个学期所经历的一切。

    越是靠近记忆中外婆家(外婆去世后,现在是姥爷独居)那座老屋的方向,脚步越是沉重。那沉甸甸的“近乡情怯”,此刻化作了实质的寒风,灌进领口,冰透肺腑。父母怎么样了?他们知道自己受伤了吗?刚子的人有没有再来骚扰?姥爷身体还好吗?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翻滚,却没有一个答案能带来丝毫轻松。

    转过一个结着冰凌的小池塘,眼前出现了一座低矮的、用黄土夯筑的院落。围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树枝和破木板勉强修补着。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掉了漆的旧木门,在风雪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而最让他心脏揪紧的,是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微弱的光。

    那是堂屋的灯光,在这漆黑寒冷的风雪夜,像茫茫大海上唯一一盏孤灯,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鼻酸的暖意和……期盼。

    他站在院门外,风雪扑打在身上,竟有些不敢上前。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颤抖。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昏黄的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两个相互搀扶着的、佝偻而急切的身影。

    是父亲和母亲。

    林秋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不过短短数月,母亲仿佛老了十岁。记忆中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鬓边竟然有了刺眼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鼓鼓囊囊的棉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圈通红,显然刚哭过。看到门外的林秋,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

    父亲站在母亲旁边,一只手下意识地扶着门框。他好像更瘦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棉衣空荡荡的,脸上是常年户外劳作留下的黝黑和风霜,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点木讷和疲惫的眼睛里,除了同样的红血丝,还多了一种林秋从未见过的、深重的……后怕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沧桑。他看着林秋,目光在林秋脸上、身上飞快地扫过,尤其是在他左肩和手臂的位置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风雪在三人之间呼啸穿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时间仿佛凝固了。

    “爸……妈……” 林秋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秋儿……是秋儿回来了!”母亲终于哭出声,踉跄着上前一步,想伸手摸林秋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僵住,只是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

    父亲也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向前迈了一大步,厚重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重重地、有些慌乱地拍在林秋的肩膀上,力道很大,拍得林秋身体晃了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死死看着林秋,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那只拍在林秋肩上的手,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言语。三个在风雪中重逢的亲人,就这样一个在门外,两个在门内,隔着一步之遥,被泪水、寒风和无言的心酸所笼罩。

    直到堂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站外头喝风呢?还不快进来!”

    是姥爷。

    母亲如梦初醒,连忙用手背抹了把脸,侧身让开:“快,快进屋!外头冷!”

    林秋低下头,避过母亲通红的眼睛,迈步走进了院子。父亲在他身后,默默地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将风雪暂时隔绝在外。

    堂屋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有些潮湿,正对门靠墙摆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两把同样老旧的椅子。屋子中央,是一个用砖石垒砌的、此刻正燃烧着柴火的火塘,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味、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种……属于穷家的、清贫但竭力维持整洁的气息。

    火塘边,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腰背有些佝偻、但坐姿依旧挺直的老人,正就着火光,“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长长的铜烟袋。火星在烟锅里明灭,映出他布满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坚毅的脸,和一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依旧清亮锐利的眼睛。正是姥爷。

    姥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秋,在他脸上、身上同样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略显僵硬的左肩和脸上未完全褪净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上扫过。他没有像父母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烟袋锅指了指火塘对面一个小木凳:“坐下,烤烤火。”

    林秋依言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温暖的火光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但心头的冰冷和沉重,并未减轻分毫。

    母亲忙着去灶间倒热水。父亲则默默地从林秋的背包里拿出他带回来的、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两包点心,放在八仙桌上,动作有些笨拙。

    小小的堂屋里,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姥爷抽旱烟时规律的“吧嗒”声。

    “学校……考完试了?”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看着火塘,不敢看林秋的眼睛。

    “嗯,考完了。”林秋低声回答。

    “路上……顺当吗?” 母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过来,递给林秋,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他左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顺当。”林秋接过碗,水温透过粗瓷碗壁传来,烫着手心。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火光跳跃,映着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

    姥爷重重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火光中盘旋上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身上的伤,咋弄的?”

    话音落下,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母亲猛地攥紧了围裙角,父亲的身体也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林秋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碗壁灼着皮肤,但心底一片冰凉。

    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着姥爷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父母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和后怕疲惫的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了口。

    风雪,在屋外呼啸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