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的瘟疫刚过,西域大都护府的议事厅里,又堆满了来自于阗、疏勒的急报。李倓身着青色朝服,指尖划过奏疏上的字迹,眉头渐渐拧紧。奏疏里字字恳切,诉说着两州推行“公私分田”“混编军征召”政策时遭遇的阻力——部分部落贵族不仅暗中鼓动族人抵制政令,更联合起来拒绝向都护府缴纳赋税,甚至有传言称,他们正与吐蕃使者暗中联络。
“殿下,于阗尉迟氏、疏勒裴氏等大部落,世代掌控当地土地与兵权,‘公私分田’要将他们的私田划出三成充作公田,‘混编军征召’又要抽走他们的精锐部曲,这等于断了他们的根基,自然会拼死抵制。”参军张成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两州赋税断绝,政令不通,再拖延下去,恐生更大祸端。”
郭昕也附和道:“殿下,于阗、疏勒是安西四镇的核心,若这两州不稳,整个西域的治理都会受影响。依末将之见,当即刻出兵镇压,以儆效尤!”
李倓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出兵镇压易,收服人心难。部落贵族抵制政令,根源是担心利益受损。若一味用强,只会逼得他们彻底倒向吐蕃,反而得不偿失。”他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我亲自去一趟于阗。于阗是此次抵制的核心,收服了于阗的贵族,疏勒自然会望风归附。”
“殿下亲往,安危要紧!”张成立刻劝阻,“于阗那些顽固贵族手中有私兵,恐会对殿下不利。”
“无妨。”李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带上一支混编军随行即可。这支军队既有安西军的精锐,又有沙陀、回鹘的勇士,既能彰显大唐军威,也能让部落贵族看到汉蕃同心的力量。”他看向郭昕,“郭都护,龟兹的防务就交给你了。我走之后,密切关注吐蕃动向,防止他们趁机生事。”
“末将遵命!”郭昕躬身领命。
三日后,李倓率领三千混编军,踏上了前往于阗的路途。随行的还有侧妃阿依慕,她本是于阗公主,熟悉于阗、疏勒的部落习俗与语言,更能凭借公主身份为殿下斡旋部落事务,为李倓提供助力。途中,阿依慕向李倓详细介绍着当地的情况:“大都护,于阗最大的部落是尉迟氏,分为两支,一支由尉迟忠统领,向来拥护大唐,另一支由尉迟莫掌权,此人贪婪跋扈,是此次抵制政令的主谋。疏勒的裴氏部落,与尉迟莫交往甚密,大概率是受了他的蛊惑。”
李倓点了点头:“看来,此次于阗之行,关键在于分化尉迟氏,争取尉迟忠的支持。”
抵达于阗州府时,州刺史早已等候在城门外,脸色焦急:“殿下,您可算来了!尉迟莫昨日还带人围了州府,逼迫下官停止推行新政,扬言若再坚持,就要联合其他部落‘驱逐汉官’。”
“知道了。”李倓神色平静,“传我命令,在州府广场设置议事台,召集于阗所有部落贵族,明日辰时议事。”
次日清晨,于阗州府广场上挤满了人。各部落的贵族们身着华丽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随从陆续赶来。尉迟忠率先抵达,他见到李倓,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于阗尉迟氏部落首领尉迟忠,见过大都护!”
李倓上前扶起他,语气温和:“尉迟首领不必多礼。久闻你拥护大唐,一心为民,此次召集诸位议事,还需你多多助力。”
尉迟忠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大都护谬赞!大唐为于阗带来了安稳的生活,我自然全力支持大都护的政令。只是……尉迟莫那边,恐怕不会轻易妥协。”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尉迟莫带着一群身着铠甲的私兵,气势汹汹地赶来。他翻身下马,瞥了李倓一眼,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傲慢:“大都护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若还是为了分田、征兵之事,恕我难以从命。我们于阗的土地,世代归部落所有,凭什么要交给都护府?我们的族人,也绝不会去当什么混编军!”
其他几个依附于尉迟莫的小部落首领也纷纷附和:“是啊,大都护!这政令不合于阗习俗,我们不能答应!”“赋税我们也不会交,那些粮食是我们族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凭什么要给你们?”
李倓没有动怒,只是缓步走上议事台,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贵族:“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担心新政会损害你们的利益。但我今天要告诉大家,‘公私分田’‘混编军征召’,不是要剥夺你们的利益,而是要让整个于阗都富起来、强起来。”
他看向尉迟忠:“尉迟首领,你部落所在的区域,去年是不是参与了都护府组织的屯田?收成如何?”
尉迟忠立刻答道:“回大都护,去年我们部落参与屯田,引进了中原的耕作技术,粮食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族人们都感念大唐的恩德!”
“这就对了。”李倓提高了声音,“‘公私分田’并非没收私田,而是将无主荒地和贵族手中闲置的土地划为公田,由都护府组织族人开垦,收成由部落与都护府按比例分成。贵族手中的优质私田,依然归你们所有。而且,都护府会为开垦公田的族人提供种子、农具,教授耕作技术,让大家的收成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又说道:“至于商路红利,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如今焉耆至碎叶的商路畅通,每月通关商队达四十支,损耗率从五成降至一成。于阗是丝路要道,只要商路安稳,你们的玉器、葡萄、皮毛就能顺利运往中原和中亚,卖上更好的价钱。而保障商路安全,离不开混编军的守护。”
一位小部落首领犹豫着开口:“大都护,话虽如此,但混编军要抽走我们的精锐部曲,万一遇到外敌,我们部落的安全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早已考虑到了。”李倓说道,“混编军的征召,采取自愿原则,且会给予丰厚的军饷和抚恤。士兵在军中服役期间,其家人可享受减免赋税的待遇。而且,混编军会驻扎在各州县的战略要地,不仅守护商路,也会保护各部落的安全。遇到外敌入侵,混编军会第一时间支援,这比你们各自为战、势单力薄要强得多。”
尉迟忠也适时开口:“诸位,我部落已有三十名族人加入混编军,他们每月能领到不少粮食和丝绸,家人也减免了赋税。上次商路有突厥散兵袭扰,正是混编军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我们部落的商队。”
听到这里,不少原本犹豫的贵族脸上露出了动容之色。他们之所以抵制新政,无非是担心利益受损,如今李倓把利弊讲得明明白白,又有尉迟忠的实际案例佐证,他们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尉迟莫见状,心中大怒,厉声喝道:“尉迟忠,你竟敢帮着外人说话!这些都是大唐的阴谋,等他们收走了我们的土地和部曲,就会对我们下手!”他转向李倓,语气凶狠,“大都护,别再花言巧语了!想让我们服从政令,除非我死!”
李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尉迟莫,你执意抵制政令,本就触犯了大唐律法。更有甚者,我已查明,你暗中与吐蕃使者勾结,意图背叛大唐,分裂于阗!”
“你胡说!”尉迟莫脸色一变,厉声反驳。
“我是否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李倓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立刻拿出一叠书信,递给尉迟忠等贵族传阅,“这是你与吐蕃大相尚结息的往来书信,信中你承诺,若吐蕃出兵相助,你愿以于阗的三座城池作为回报。这些书信,都是从你部落的亲信手中截获的,铁证如山!”
贵族们传阅着书信,脸上纷纷露出震惊和愤怒之色。尉迟忠怒视着尉迟莫:“尉迟莫,你竟然背叛大唐,勾结吐蕃!你这是要把于阗拖入战火,让族人们流离失所!”
“大唐待我们不薄,你却引狼入室,简直罪该万死!”其他部落首领也纷纷指责道。
尉迟莫见事情败露,知道大势已去,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高声喊道:“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鱼死网破!兄弟们,跟他们拼了!”他身后的私兵立刻拔出武器,就要冲上来。
“放肆!”李倓大喝一声,身后的混编军立刻上前一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震耳欲聋,手中的长矛指向尉迟莫的私兵。混编军将士们眼神锐利,气势如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尉迟莫的私兵们吓得不敢动弹。
“尉迟莫,你以为凭借这些乌合之众,就能对抗大唐吗?”李倓的声音冰冷刺骨,“念在你是于阗贵族,若你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你族人不死。若你执意顽抗,休怪我手下无情!”
尉迟莫的私兵们看着眼前的混编军,再看看周围愤怒的其他部落贵族,知道抵抗只是徒劳。有几个私兵率先放下了武器,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放下了弯刀。尉迟莫见状,眼中充满了绝望,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亲兵立刻上前,将尉迟莫捆绑起来。李倓看着他,沉声道:“尉迟莫勾结吐蕃,背叛大唐,抵制政令,罪大恶极。本大都护宣布,罢免你尉迟氏部落首领之职,其私田充作公田,私兵编入混编军。”
随后,他转向众人:“尉迟莫的罪行,由他一人承担,与其他族人无关。我决定,任命尉迟忠的侄子尉迟锋为尉迟氏部落新任首领。尉迟锋年轻有为,拥护大唐,定会带领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尉迟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尉迟锋,多谢大都护信任!定不负大都护所托,带领族人拥护大唐,服从政令!”
其他部落首领见李倓处置公正,恩威并施,纷纷上前表态:“我们愿意服从大都护的政令,推行公私分田,征召族人加入混编军,按时缴纳赋税!”
李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很好!诸位能够识大体、顾大局,本大都护深感欣慰。都护府会尽快派遣官员,协助诸位推行新政。只要我们汉蕃同心,于阗定会越来越繁荣安稳。”
议事结束后,李倓又单独召见了尉迟忠和尉迟锋,详细询问了于阗的具体情况,并叮嘱他们:“推行新政时,要循序渐进,多与族人沟通,了解他们的需求,不可操之过急。遇到问题,及时向都护府汇报。”
“卑职明白!”二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李倓亲自坐镇于阗,监督新政的推行。都护府的官员与部落贵族密切配合,丈量土地,划分公私田界,登记造册;混编军的征召点前,前来报名的族人络绎不绝;赋税征收也顺利推进,各部落都按时足额缴纳了赋税。
阿依慕在一旁协助李倓处理事务,看着新政顺利推行,族人们脸上露出的笑容,由衷地说道:“大都护,您用‘利益共享+军事震慑’的方式收服诸部,实在高明。身为于阗公主,我更清楚部落贵族的顾虑,您既让他们看到实利,又以军威震慑顽劣,这下于阗才算真正安稳了。有了这个模式,后续疏勒新政推行,必然顺畅许多。”
李倓笑了笑:“治理西域,不能一味用强,也不能过于软弱。只有让部落贵族和族人都能从大唐的治理中受益,他们才会真心拥护我们。军事震慑,只是为了对付那些冥顽不灵、背叛大唐的人。”
不出所料,于阗的消息传到疏勒后,原本抵制新政的裴氏部落首领立刻改变了态度,主动派人前往都护府,表示愿意服从政令。李倓派遣尉迟锋带领一支混编军前往疏勒协助推行新政,疏勒的各项新政也顺利落地。
然而,就在李倓准备返回龟兹时,却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被关押的尉迟莫,在押解途中被其亲信劫走,逃向了吐蕃境内。
“殿下,末将失职,未能看好尉迟莫!”负责押解的将领跪在李倓面前,请求责罚。
李倓摆了摆手,脸色凝重:“此事不怪你,是尉迟莫的亲信早有预谋。”他看向远方吐蕃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尉迟莫熟悉于阗的情况,又对大唐心怀怨恨,他逃到吐蕃,必然会向尚结息泄露西域的虚实,成为吐蕃入侵西域的棋子。”
“那我们要不要派兵追击?”郭昕问道。
“不必了。”李倓摇头,“吐蕃边境戒备森严,追击只会打草惊蛇。传我命令,加强于阗、疏勒与吐蕃接壤地区的防务,密切关注吐蕃的动向。同时,让各部落加强戒备,防止吐蕃利用尉迟莫煽动族人叛乱。”
“末将遵命!”
几日后,李倓率领众人返回龟兹。虽然尉迟莫逃向吐蕃留下了隐患,但于阗、疏勒的新政顺利推行,“利益共享+军事震慑”的部落管理模式得以确立,西域的治理根基更加稳固。
回到大都护府,李倓立刻召集下属商议:“尉迟莫逃入吐蕃,尚结息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加强安西、北庭两军的协同防御,确保西域的安全。”
此时的吐蕃王庭,尚结息看着前来投奔的尉迟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扶起尉迟莫,笑道:“尉迟首领不必担心,有我吐蕃在,定能帮你夺回于阗,报仇雪恨。只要你愿意为我吐蕃效力,我会给你足够的兵力和物资。”
尉迟莫眼中充满了仇恨,躬身行礼:“多谢大相!只要能报仇,我愿为吐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吐蕃与西域的边境线上悄然酝酿。李倓深知,接下来的西域,必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但他心中毫无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