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卷着沙砾掠过龟兹城头,城楼下的梯田已收割完毕,田垄间散落着农人翻耕的痕迹,几处粮仓外,兵卒正有序搬运粮袋,一派备战储粮的紧张景象。李倓身着玄色铠甲,立于大都护府议事厅的沙盘前,指尖落在北庭都护府的位置——吐蕃近来频频在北庭边境挑衅,李元忠那边怕是早已承压。
“启禀大都护!郭将军从长安回来了!已到城外十里处!”亲卫的通传声打破沉寂,李倓眸色一动,当即起身:“备马,随我出城迎接。”
城门之外,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正疾驰而来,为首者一身铠甲染着尘土,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正是郭昕。他见李倓亲迎,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郭昕,奉令从长安返程,参见大都护!”
李倓扶起他,指尖触到其冰凉的铠甲,知其一路急行,沉声道:“一路辛苦,先回府中歇息,有事慢慢说。”
议事厅内,茶盏刚添上热气,郭昕便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谕旨,躬身呈上:“大都护,陛下口谕在此。陛下认可西域农改成效与备战部署,但独孤外戚以‘长安粮荒需优先供给京畿’为由施压,下旨削减西域粮草补给三成,即日起执行。”
李倓接过谕旨,指尖抚过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独孤氏素来与董秀勾结,此番削减粮草,分明是借京畿粮荒之名,行掣肘西域之实,怕不是王怀恩在长安递了话。他将谕旨放下,沉声道:“长安那边,还有其他动静吗?”
“董秀与王怀恩暗通书信,在朝堂上屡次提及‘西域兵力过盛,恐生异心’,”郭昕躬身道,“郭令公虽极力辩解,却架不住独孤外戚与元载等人附和。末将离京前,听闻董秀已暗中派人前往天竺,似是要阻挠咱们探查粮道。”
“果然不出所料。”李倓颔首,早已备好的预案在心中明晰,“粮草削减三成,短期内可凭龟兹农改存粮支撑,但长期备战绝不可靠。郭昕,你即刻传令下去,命江若湄协同粮仓管事,清点现有粮储,按戍边士兵、农人种田、蕃族部落分类调配,优先保障军粮供给;再让郭清鸢加快天竺粮道探查,务必赶在开春前打通南线粮道,不受长安掣肘。”
“末将遵令!”郭昕躬身领命,又道,“大都护,北庭那边近来战事吃紧,李元忠都护曾派人送过急信,说吐蕃已在北庭边境集结兵力,粮草与军械都极为短缺,若是咱们这边粮草再削减,怕是北庭难以支撑。”
李倓望着沙盘上北庭与吐蕃接壤的边境线,沉声道:“北庭乃西域屏障,若北庭失守,吐蕃便可直逼龟兹,咱们之前的布局便会前功尽弃。你留守龟兹,统筹农改与军粮调配,顺带盯紧王怀恩,若他敢借粮草之事挑事,便按之前的证据如实记录,加急送呈郭令公。”
说罢,他起身传令:“点五百亲卫,备足干粮与军械,随我赴北庭都护府。”
郭昕连忙劝阻:“大都护,北庭边境凶险,吐蕃游骑时常出没,您亲赴北庭太过危险,不如末将代您前往?”
“此事非我亲去不可。”李倓摇头,语气坚定,“李元忠虽为我麾下,但北庭军素来独立戍边,此番联动需推心置腹,方能敲定轮换戍边与互市之策。我亲去,既是显诚意,也是为了实地查看北庭防务,制定后续御蕃计划。”
郭昕见其态度坚决,只得应声:“末将遵令!定当守好龟兹,确保后方无忧!”
次日清晨,李倓率五百亲卫,踏着寒霜向北庭疾驰而去。北庭都护府地处边陲,比龟兹更显萧索,城墙上的箭痕与斑驳的血迹,皆是吐蕃侵扰的印记。当李倓的队伍抵达北庭城门时,李元忠已率部出城迎接,他身着磨损的铠甲,面容憔悴,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歇息。
“末将李元忠,参见西域大都护!”李元忠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北庭已与吐蕃对峙三月,士兵疲惫,粮草将尽,他正愁无计可施,李倓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李倓扶起他,目光扫过北庭城头的守军,沉声道:“李都护辛苦了,边关战事吃紧,本都护已知晓,今日特来与你商议联动御蕃之策。”
进入北庭都护府议事厅,李元忠不等侍女奉茶,便一把将战事简报拍在案上,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大都护!您可得救救北庭!吐蕃赤松德赞派尚结息带三千骑兵屯在边境,三番五次袭扰咱们的戍边据点,抢粮烧寨!北庭军四千兵力,折损快一千了,兄弟们个个带伤还得硬撑——粮仓底都快空了,撑死再撑十日,军械也多是破损的,再没补给,下一轮吐蕃来攻,北庭怕是要守不住了!”说罢,他躬身垂首,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连日来的焦虑与绝望,在见到主心骨的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李倓伸手按住他的肩,指尖感受到他铠甲下紧绷的脊背,沉声道:“李都护放心,北庭是西域门户,本都护绝不会让它落入吐蕃之手。此番前来,便是要与你定两桩事:一是解物资之困,二是联防务之力。”他话锋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长安那边削减了西域三成粮草,龟兹农改存粮要留备春耕与本境防务,没法长期驰援,咱们只能另寻生路。”
李元忠猛地抬头,眼底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搓着手面露难色:“大都护,北庭地处荒陲,除了跟周边蕃族换点粗粮,再无他法。可那些蕃族也被吐蕃欺压得够呛,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余粮可换啊?”他重重叹了口气,垂眸望着案上的简报,语气里满是无奈,“末将实在是没辙了,才急着给您送急信。”
“蕃族不行,便找大食。”李倓俯身,指尖重重落在沙盘上大食疆域的位置,眼神锐利,“大食与吐蕃素来是死敌,且他们盛产粮草铁器,咱们以大唐丝绸、瓷器相换,他们必肯应允。再辅以龟兹的耐旱黑麦种,教百姓开垦梯田,不出一年,北庭便能自给自足,再也不用看长安脸色!”
李元忠眼中刚燃起的光亮,又被疑虑浇灭了几分,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道:“与大食互市?大都护,朝廷早有禁令,边军不得私自与西域诸国通商啊!这事若是被长安那些人抓住把柄,咱们不仅要被追责,怕是连北庭军都要被问责!”他面露忌惮,显然是吃过朝堂派系倾轧的亏,生怕再引火烧身。
李倓抬手按住案沿,语气坚定如铁,眼神扫过李元忠满是顾虑的脸:“如今北庭危在旦夕,吐蕃兵临城下,岂能被一纸死禁令捆住手脚?本都护会亲自拟折上奏陛下,言明互市乃御蕃备战之急,郭令公在朝堂上定会为咱们背书。独孤氏、董秀之流即便要阻挠,也得掂量掂量丢了北庭的后果——此事功在边陲,本都护担着,你只管放手去做!”
见李倓这般决断,李元忠心头一松,正要应声,又猛地想起一事,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大都护此策真是解了北庭的燃眉之急!只是……汉蕃混编军来北庭戍边,末将倒不担心蕃兵的忠心,就怕北庭军的兄弟们心存芥蒂——毕竟往日少有往来,怕是磨合不畅,反倒误了战事。”
李倓闻言,语气放缓了几分,语重心长道:“这一点你放心。汉蕃混编军皆是郭昕亲自操练,蕃族士兵都是羌塘、于阗等部自愿参军,早已立过戍边誓词,与我大唐士兵同仇敌忾。轮换之时,郭昕会亲自带队前来,让两军同驻营、同操练、同守哨,多些并肩作战的磨合,自然能凝心聚力。”他顿了顿,补充道,“龟兹会派农技师来教百姓种黑麦、开梯田,给你送五百石粮种,你组织军属与百姓开垦荒地,来年粮产丰收,北庭便再也不用受制于粮草了。”
说到操练,李倓话锋一转,拿起案上的练兵图谱,递到李元忠面前,沉声道:“还有,北庭军得加紧练兵,尤其是骑兵反袭与守城技巧。吐蕃骑兵凶悍,咱们得扬长避短,借北庭的戈壁地形设伏,再配合混编军的山地作战能力。这是龟兹的练兵图谱与守城器械图纸,你照着练,缺什么器械,龟兹那边尽量调配。”
李元忠双手接过图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躬身垂首,声音哽咽:“末将多谢大都护!您这是给北庭送来了活路啊!末将即刻传令,让将士们加紧操练,再派亲信去联络大食商队,清点荒地备好粮种——定不辜负大都护的托付!”连日来的愁云彻底散去,眼底满是重燃的斗志。
李倓点头,上前拍了拍他的铠甲,叮嘱道:“互市之事要隐秘,派最可靠的亲信去联络,避开吐蕃探子的耳目;轮换戍边三日后启动,郭昕会带第一批混编军来,你提前备好营寨与粮草,做好交接。”语气里既有命令的严肃,又有战友间的体恤。
“末将遵令!”李元忠挺直脊背,高声领命,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释然笑意。
当日午后,李倓亲自登上北庭城头,寒风卷着沙砾打在铠甲上,发出“噼啪”脆响。李元忠站在他身侧,抬手指向远处的戈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咬牙道:“大都护您看,那片黑风口便是吐蕃骑兵常来的地方!咱们在那儿设了三道防线,可兵力实在不足,每次都被他们冲破防线,抢了粮草就跑,兄弟们恨得牙痒痒,却追不上他们的快马!”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愤懑。
李倓望着那片风沙弥漫的戈壁,指尖轻叩铠甲,沉声道:“待混编军到了,先在黑风口外侧挖丈深壕沟,埋上尖木,再派两支骑兵小分队埋伏在两侧,吐蕃骑兵再来,便先扰其阵型,再袭扰他们的粮道——断了粮草,他们再凶悍也成不了事。”他侧头看向李元忠,语气放缓了几分,“农技师到了之后,让他们优先指导百姓开垦城郊荒地,来年粮产上来了,北庭便有了底气,再也不用怕吐蕃袭扰粮道。”
“末将记下了!”李元忠重重应声,望着李倓的背影,心中愈发敬佩——这位大都护不仅有统筹全局的远见,连防务细节都考虑得这般周全,有他坐镇西域,有龟兹与北庭联动,何愁吐蕃不灭?他抬手抱胸,躬身道:“有大都护统筹,有龟兹驰援,末将定率北庭军死守边关,绝不让吐蕃前进一步!”
“末将记下了。”李元忠应声,心中对李倓愈发敬佩——这位西域大都护,既有统筹全局的远见,又有细致入微的部署,有他在,西域御蕃便有了主心骨。
次日清晨,李倓辞别李元忠,率亲卫返回龟兹。途中,郭清鸢派来的信使快马赶来,呈上一封书信:“大都护,郭统领探查天竺粮道已有进展,已与天竺摩揭陀国的商队达成初步协议,愿以大唐丝绸换取天竺粮草,只是需派使者前往摩揭陀国敲定细节;另外,王怀恩在龟兹暗中查探军粮支出明细,似是想找机会发难。”
李倓接过书信,快速浏览完毕,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王怀恩倒是心急,不等长安的指令,便要在粮道上做文章。他将书信收好,对信使道:“回复郭清鸢,让她派得力亲信随商队前往摩揭陀国,务必尽快敲定粮道事宜;再让江若湄将军粮支出明细整理妥当,标注清楚每一笔粮草的去向,备好证人证词,若王怀恩敢挑事,便当场揭穿他。”
“属下遵令!”信使领命,快马离去。
李倓勒住马缰,望向龟兹的方向,冬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北庭联动已敲定,天竺粮道有望打通,农改成效渐显,西域的根基愈发稳固。只是长安的暗流依旧汹涌,董秀、王怀恩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吐蕃的威胁也未曾解除,他唯有步步为营,以西域之力对抗朝堂掣肘,以汉蕃同心抵御外敌侵扰,方能守住这大唐的西大门。
三日后,郭昕率一千汉蕃混编军抵达北庭,与北庭军完成戍边交接;龟兹的耐旱黑麦种也如期送至北庭,农技师们开始指导百姓开垦荒地;与此同时,北庭与大食的互市悄然启动,第一批粮草与铁器陆续运抵北庭,北庭的防务与物资短缺问题,终于得到缓解。
龟兹大都护府内,李倓看着各地传来的简报,指尖轻叩案几。王怀恩在龟兹查探多日,却因军粮明细清晰、证人证词确凿,未能找到半点发难的机会,只能悻悻作罢。李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待开春后,吐蕃定会大举来犯,长安的掣肘也会愈发猛烈,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