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吐蕃南部的薄雾,将雅砻河谷的山道染成淡金。郭昕勒马立于河谷入口,手中长枪斜指地面,五千精锐骑兵列阵其后,马蹄踏过沾露的青草,只余整齐的呼吸声。“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新鲜马蹄印,方向直指泥婆罗边境,必是赤松德赞一行人留下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语气中带着急切。
郭昕微微颔首,眉峰微蹙。昨夜从逻些西门出发后,他便一路衔尾追击,赤松德赞虽只剩十余亲信,却熟悉南部山道,数次险些追丢。“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其进入泥婆罗前截住!”郭昕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若遇沿途部落,不得惊扰,只许驱离,不许屠戮。”
“末将遵令!”骑兵们齐声应和,缰绳一扬,阵型有序地向河谷深处疾驰。可行至河谷中段的隘口时,前方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数百名手持长矛、身着吐蕃传统皮甲的族人从两侧山岗涌出,迅速封锁了山道。为首的部落首领年近半百,须发皆白,手中高举一枚鎏金狼头令牌,那是吐蕃王室赐予忠心部落的信物。
郭昕立刻下令全军勒马,前排士兵举起盾牌结成防线。他催马向前数步,目光落在那枚狼头令牌上,朗声道:“我乃大唐联军先锋郭昕,追击叛逃的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尔等是何方部落?速速让开道路,否则休怪我军不客气!”
首领冷笑一声,将令牌狠狠顿在地上,声音苍老却铿锵:“我乃苏毗部落首领卓玛坚赞!此路是我苏毗部落的领地,赤松德赞赞普是雪域高原的共主,我等岂能容你追杀!”他身后的族人纷纷举起长矛,嘶吼道:“誓死守护赞普!击退唐军!”
郭昕心中一沉。苏毗部落是吐蕃老牌部落,世代受王室恩惠——赤松德赞祖父曾赐部落千亩良田,这份恩义让他们对王室死心塌地,此前虽未参与对抗联军,却也从未归顺。看这阵仗,显然是提前接到赤松德赞的求救信号,专程在此阻拦。“卓玛坚赞首领,赤松德赞已失逻些,烧毁粮草不顾百姓,早已失了人心,吐蕃大势已去。”郭昕耐着性子劝道,“你部仅有千余人,我军五千精锐,硬拼只会让部落惨遭屠戮。不如归顺大唐,我保你部落平安,依旧统领这片领地,过往恩义也绝不追究。”
“归顺?”卓玛坚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满是鄙夷,“我苏毗部落世代受吐蕃王室恩宠,岂能屈身事贼!今日便是拼尽全族之力,也要为赞普争取逃亡时间!唐军若敢前进一步,便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说罢,他猛地挥下长矛,“杀!”
数百名苏毗族人嘶吼着冲向联军,手中长矛寒光闪烁。郭昕见状,厉声对身旁副将道:“传令,只许防御牵制,不许下死手!用弓箭逼退他们即可,切勿滥杀无辜!”他深知苏毗部落只是忠心错付,并非顽劣之徒,若大肆屠戮,只会激起吐蕃各部落的反抗,不利于后续稳固局势。
副将面露难色:“将军,这般束手束脚,恐难快速突破,耽误了追击赤松德赞的时机怎么办?”
“赤松德赞只剩十余亲信,翻过山口还需两个时辰,我们尚有时间。”郭昕语气坚定,目光扫过冲来的族人,“他们是百姓,不是死敌。若为了追击,屠戮全族,与赤松德赞的残暴有何区别?”说罢,他率先举起长枪,挑飞一名族人的长矛,却刻意收力,将人掀翻在地而非斩杀。
联军士兵依令行事,盾牌格挡、长枪挑刺,皆点到即止,只用弓箭射向族人的兵器和脚下,逼得他们不敢贸然前进。卓玛坚赞见族人屡攻不下,却无一人伤亡,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怒吼道:“唐军休要羞辱我们!要么杀了我们,要么退军!”
郭昕眉头紧锁,僵持下去绝非良策。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向阵前,对着卓玛坚赞拱手道:“首领,我敬佩你对王室的忠心。今日我不与你为难,留五百士兵在此与你对峙,我率主力追击赤松德赞。待我擒回赤松德赞,必亲自来向你解释缘由,如何?”
卓玛坚赞一愣,显然没料到郭昕会如此让步。他望着郭昕坦荡的眼神,又瞥了眼身后疲惫的族人——部落青壮本就不多,方才几番冲锋已耗损大半力气,硬拼必败无疑。沉默片刻后,他咬牙攥紧令牌,沉声道:“好!我信你一次!但你若敢伤赞普一根汗毛,或是事后清算我部落,我苏毗部落纵使拼尽最后一人,也要与你唐军周旋到底!”说罢,他挥手让族人收起长矛,却仍令前排族人持械戒备,尽显首领的谨慎。
“一言为定。”郭昕颔首,转头对副将下令,“你率五百人在此驻守,既要守住隘口防部落异动,也需留意后方,若发现赤松德赞派人行援,即刻通报。我率其余人全速追击,务必在其进入泥婆罗前截住!”他特意补充后半句,既打消副将对“耽误时机”的顾虑,也让战术安排更周全。
“末将遵令!”副将领命,立刻调整阵型与苏毗部落对峙。郭昕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卓玛坚赞,率四千五百骑兵疾驰而去,马蹄声卷起漫天尘土,很快消失在河谷尽头。卓玛坚赞望着他们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狼头令牌,眼中满是复杂。
与此同时,逻些城内的吐蕃官署中,气氛却剑拔弩张。李倓端坐于主位,一身银甲未脱,周身散发着威严气息。下方两侧,唐军将领与吐蕃降将分列而立,论赞赤身着蕃兵铠甲,正躬身听令。“论赞赤,我命你统领五千蕃兵,协助唐军驻守逻些各城门,安抚蕃人百姓,你可愿领命?”李倓沉声道。
论赞赤心中一暖,当即单膝跪地:“末将愿往!定不辱使命,绝不让大都护失望!”
“慢着!”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吐蕃旧将论恐热大步走出队列,此人身材魁梧,眉宇间虽仍有武将的锐利,却少了往日的桀骜——他曾与尚结息一同率军攻打大唐西域,三次被李倓击溃,麾下精锐折损九成,最后一次被围,本以为必死无疑,李倓却念他麾下尚有数百伤残士兵,网开一面许他归降,还下令医治其部卒。经连番大战与生死考验,他早已看清赤松德赞的偏执残暴,也折服于李倓的胸襟与谋略,摒弃了与大唐为敌的心思,真心归降。“大都护,论赞赤忠心可嘉,也熟悉蕃地民情,末将无半分质疑。只是五千蕃兵兵权尽付一人,末将心中尚有顾虑,斗胆进言。”
李倓抬眸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他深知论恐热的过往与转变,对其忠心颇有几分信任,当即颔首:“你且说来,有何顾虑?”
论恐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两侧唐蕃将领,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怅然:“末将曾与尚结息作乱西域,数次败于大都护手下,麾下弟兄死伤无数,是大都护留我一条性命,还保全我残部,让我得以戴罪立功。更让我心寒的是,赤松德赞为保自身,数次牺牲前线部落与将士,逻些城破前,还下令烧毁粮草,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这样的王室,不值得我再效命。”他话锋一转,看向论赞赤,“论赞赤兄弟虽可靠,但蕃地旧贵族仍有异心,五千蕃兵兵权集中于一人,恐被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煽动,说大唐故意扶持蕃将、意图操控吐蕃兵力,反倒激起叛乱,连累城中百姓。”
几名吐蕃降将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论将军所言极是!大都护,此事还需斟酌!”唐军将领虽未多言,却也面露思索之色——论恐热的顾虑,确实戳中了战后维稳的要害。
论赞赤脸色微变,随即躬身道:“论将军顾虑有理,末将也愿请大都护派唐军将领协同统领蕃兵,也好打消众人疑虑!”
李倓抬手示意二人稍安,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论恐热所言,正是我顾虑之事,你能直言进谏,可见忠心,值得嘉奖。”他顿了顿,看向身旁伫立的唐军将领,补充道,“我麾下得力副将王怀安,随我征战多年沉稳可靠,便由他协同论赞赤统领蕃兵——论赞赤主理安抚民情、联络部落之事,王怀安掌调兵之权,凡事二人共商互为制衡,既兼顾蕃地民情,也守住兵权底线。”
论恐热眼中闪过释然,当即单膝跪地:“大都护思虑周全,末将心服口服!此前末将直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都护恕罪!”他真心归唐后,最在意的便是战后蕃地安稳,怕因兵权处置不当再生祸端,如今李倓的安排既兼顾了民情,又防住了隐患,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李倓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何罪之有?乱世之中,敢以忠心直言者,才是真将士。”他转头看向论赞赤与王怀安,“论赞赤,王怀安,你二人需同心协力,管好蕃兵,安抚好百姓,若有旧贵族蓄意挑事,即刻处置,不必姑息。”
“末将领命!”论赞赤与王怀安齐声应和,单膝跪地领命。论赞赤看向论恐热,拱手示意,语气诚恳:“论将军以大局为重,直言进谏,赞赤佩服。昔日你我虽各为其主、立场相悖,如今皆是为了蕃地安稳,愿与将军同心协力。”论恐热也拱手回礼,语气带着几分愧疚:“过往我助纣为虐,攻打西域连累军民,如今只求能赎罪。你我摒弃前嫌,好好守住逻些,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二人相视一笑,过往嫌隙彻底消解。
李倓环视众人,朗声道:“逻些刚破,吐蕃全境尚未平定,此时最需唐蕃同心、上下一心。无论你是大唐将士,还是归降蕃将,只要真心为安稳局势出力,我李倓一视同仁,有功必赏!但若有谁敢借故挑事、破坏和睦,休怪军法无情!”
“末将等遵令!誓死追随大都护!”唐蕃将领齐声跪地,声音洪亮,震彻官署。论恐热抬头望向李倓,眼中满是坚定——他曾是大唐的敌人,如今却甘愿为大唐镇守蕃地,这份忠心,再无半分动摇。
李倓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论赞赤、王怀安与论恐热三人。“论恐热,今日多亏你直言,不然倒真可能因兵权之事埋下隐患。”李倓语气温和,“蕃地旧贵族暗中觊觎,少不了要借机生事,我命你协助论赞赤与王怀安,留意旧贵族动向,若有异动,即刻上报。”
论恐热心中一暖,再次单膝跪地,语气沉重而坚定:“末将领命!末将昔日犯上作乱,连累无数军民,如今能得大都护信任,唯有以死谢恩!定不负所托,管好蕃兵,肃清异己,盯紧旧贵族动向,既护逻些安稳,也赎我过往之罪!”论赞赤随即补充道:“大都护,部分蕃人旧贵族对大唐仍有敌意,恐会暗中刁难,还请准许末将与论将军酌情处置,以安抚为主,顽固者绝不姑息。”李倓点头应允:“准。你们三人分工协作,王怀安掌调兵之权,论赞赤主理民情,论恐热盯防旧贵族,务必守住逻些。”三人又商议了片刻安抚蕃兵、巡查城防的细节,才各自退下,分头行事。
官署内终于恢复了平静。李倓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往来巡查的唐蕃士兵,眉头微蹙——郭昕出发已有半日,斥候仍未传回新消息,不知追击是否顺利,更担心苏毗部落临时变卦支援赤松德赞。而逻些城内,旧贵族的眼线遍布各处,论赞赤三人虽分工明确,却未必能防住暗处的挑拨。这场平定吐蕃的战事,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