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山口的风裹挟着砂石,刮过陡峭的山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郭昕勒马立于山口要道,手中长枪握得紧实,四千五百名骑兵列成扇形阵,将狭窄的通道彻底封锁——半个时辰前,他接到论恐热传来的急报,得知赤松德赞的假蹄印是诱敌之计,真实去向乃是东侧山道,遂立刻调转方向,日夜兼程赶至这通往泥婆罗的唯一要道。
“将军,前方山道传来马蹄声,人数不多,约莫十余骑!”斥候疾驰回报,语气急促。
郭昕眸色一沉,抬手示意全军戒备,山风卷着砂石打在枪杆上,发出“呜呜”的锐响:“弓弩手列阵,守住两侧山壁,不许放一人一马过关!”他早已料到赤松德赞会往泥婆罗逃,此处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仅容两骑并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截击的绝佳地点。
不多时,一队狼狈的骑兵出现在山道尽头,为首者正是赤松德赞。他衣衫染血,发丝凌乱,胯下战马也气息奄奄,见山口被唐军封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赞普,是郭昕的追兵!我们被拦住了!”亲信惊慌嘶吼,手中的刀都在微微颤抖。
赤松德赞猛地勒住马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砂石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滑落,咬牙骂道:“废物!都是废物!论恐热那个叛徒,竟敢坏本赞普的大事!”他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唐军,眼底闪过疯狂,风裹着血腥味扑在脸上,更添几分狠戾:“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拼了!点燃火油桶,冲过去!”
两名亲信立刻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三个密封的木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火油泼洒在山道中央,又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燃。“放箭!”郭昕厉声下令,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向那两名亲信,二人应声倒地,火折子滚落在地,却恰好点燃了散落的火油。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山道两侧的岩壁,将昏暗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赤松德赞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拔出长刀,刀身映着火光泛出冷冽的寒芒,嘶吼道:“唐军休要猖狂!随本赞普冲过去,进了泥婆罗,他们便奈何不得我们!”说罢,他策马扬鞭,带着十余亲信朝着火堆冲去,马蹄踏过燃烧的枯草,溅起点点火星。
“将军,要不要下令放箭射杀赤松德赞?”副将低声请示,手中的弓箭已对准目标。
郭昕摇头,目光紧盯着火堆旁的身影,山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紧绷的下颌:“他身边还有亲信掩护,贸然放箭恐难一击即中,反而会逼他们拼命。传令下去,以弓箭压制,留活口,我要生擒他!”他深知赤松德赞对吐蕃残余势力的影响力,生擒远比斩杀更有价值,火光中,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唐军弓弩手轮番射箭,箭矢密集如雨,赤松德赞的亲信纷纷中箭倒地,转眼便只剩三人。“赞普,快走!我们掩护你!”一名亲信嘶吼着,挥刀挡在赤松德赞身前,被箭矢射穿胸膛,轰然倒地。
赤松德赞眼中闪过一丝悲恸,却并未停留,趁机策马冲过火堆边缘,朝着泥婆罗境内疾驰而去。郭昕见状,立刻下令:“副将率一千人留守此处,清理战场,其余人随我追击!”
“将军不可!”副将连忙阻拦,“泥婆罗是中立之国,我们若贸然入境追击,恐引发外交争端!”
郭昕眉头紧蹙,望着赤松德赞远去的背影,山风裹着未熄的火星扑在二人脸上,终究是勒住了马缰。他知晓副将所言有理,泥婆罗虽国力不强,却地处吐蕃与天竺之间,贸然入境只会节外生枝。“罢了,传令下去,停止追击,在边境布防,严密监视泥婆罗边境动静,不许赤松德赞再返回吐蕃!”郭昕沉声道,语气中满是不甘,身后的烈火渐渐微弱,只余下袅袅黑烟缠绕在山道间。
与此同时,逻些城内的联军指挥中心,李倓正拿着郭昕送来的战报,神色凝重。“赤松德赞逃入泥婆罗,还暗中获得了补给?”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论恐热与论赞赤,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论恐热躬身道:“大都护,属下已派人探查清楚,泥婆罗国王既忌惮大唐的势力,又垂涎赤松德赞手中的吐蕃藏宝图,故而才暗中为其提供粮草与庇护,妄图两头讨好。”
论赞赤也补充道:“泥婆罗国力薄弱,常年依赖与大唐的茶马贸易维持生计,却又不敢彻底得罪赤松德赞——毕竟赤松德赞手中仍有部分吐蕃旧部,若被逼急了,恐会骚扰泥婆罗边境。”
李倓指尖轻叩案几,案上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映出凝重的轮廓,窗外传来逻些城街巷的隐约喧嚣,更显室内静谧:“如此说来,泥婆罗国王是在赌,赌我们不敢轻易对他动手,也赌赤松德赞能卷土重来。若不尽快切断赤松德赞的补给,待他在泥婆罗站稳脚跟,联络天竺势力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大都护,属下有一计。”论恐热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属下愿与论赞赤同往泥婆罗游说。属下身为吐蕃旧将,与泥婆罗贵族有过交集,可晓以利害;论赞赤熟悉蕃地与泥婆罗的边境关系,可许以承诺,双重施压之下,泥婆罗国王必当妥协。”
李倓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你想如何晓以利害?”
论恐热沉声道:“属下会告知泥婆罗国王,若再暗中资助赤松德赞,大唐便立刻中断与泥婆罗的茶马贸易,同时封锁边境,禁止任何物资流通。泥婆罗依赖大唐的茶叶、丝绸,一旦贸易中断,国内必然动荡。”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赤松德赞偏执残暴,今日他寄人篱下,明日若卷土重来,必不会感激泥婆罗的庇护,反而会吞并其国土。泥婆罗国王精明过人,定然知晓其中利害。”
“而我则会向他承诺,”论赞赤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只要泥婆罗关闭边境,不再为赤松德赞提供补给,大唐便会承认泥婆罗的中立地位,不仅恢复茶马贸易,还会协助泥婆罗镇守边境,防备赤松德赞旧部的骚扰。”
李倓点头应允:“好计策。论恐热,你心思缜密,论赞赤,你沉稳务实,你二人同往,本护放心。切记,言辞可硬可软,既要展现大唐的威慑力,也要给泥婆罗留有余地,切勿将其逼至绝境。”
论恐热躬身领命,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大都护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昔日属下助赤松德赞作恶,今日便亲手斩断他的退路,也算为过往赎罪。”
次日清晨,论恐热与论赞赤带着百名亲兵,抵达泥婆罗都城。泥婆罗国王早已接到消息,在王宫大殿等候二人。大殿内陈设华丽,国王端坐于宝座之上,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警惕。
“吐蕃旧将论恐热、归唐蕃将论赞赤,见过泥婆罗国王。”二人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泥婆罗国王抬手示意二人起身,殿内燃着浓郁的檀香,烟气顺着鎏金梁柱缓缓升腾,将他的神色掩在半明半暗里,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二位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他刻意避开赤松德赞的话题,显然是想先探探二人的口风,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
论恐热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国王,开门见山:“国王陛下,我等今日前来,是为赤松德赞之事。如今赤松德赞已是丧家之犬,却蒙陛下庇护,暗中为其提供补给,此举恐会给泥婆罗招来大祸。”
国王脸色微变,强装镇定:“论将军此言差矣。赤松德赞身为吐蕃前赞普,前来我国避难,我国身为中立之国,自然要予以收留,谈不上庇护。”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论恐热冷笑一声,语气锐利,“赤松德赞手中有吐蕃藏宝图,陛下留他,无非是想得到这份宝藏。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大唐若因此震怒,中断茶马贸易,封锁边境,泥婆罗国内的局势,能支撑多久?”
国王的脸色愈发难看,身旁的大臣连忙上前,袍角扫过铺着织锦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殿外的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反衬殿内的沉寂:“你大唐未免太过霸道!我泥婆罗与大唐通商,是互惠互利,岂能以此相威胁?”
“并非威胁,只是陈述事实。”论恐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泥婆罗的茶叶、药材需运往大唐销售,才能换取粮食、丝绸与兵器。一旦贸易中断,泥婆罗的经济必然崩溃,百姓流离失所,到那时,陛下手中的宝藏,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赤松德赞是什么人,陛下应该清楚。他为了保住自身,不惜烧毁吐蕃粮草,牺牲部落百姓,今日陛下收留他,明日他若联络旧部反扑,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泥婆罗。陛下难道要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宝藏,赌上整个国家的安危吗?”
国王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着宝座的扶手,檀香烟气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眼底的挣扎,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论赞赤见状,适时上前,语气温和:“陛下,我等并非要陛下与赤松德赞为敌,只需陛下关闭边境,不再为其提供补给。大唐愿与泥婆罗永结友好,不仅恢复茶马贸易,还会派士兵协助陛下镇守边境,防备赤松德赞旧部的骚扰。”
“是啊,陛下。”论赞赤继续道,“赤松德赞已是穷途末路,再无翻身可能。陛下若能认清形势,助大唐一臂之力,日后泥婆罗与大唐的贸易,定会更加繁荣,边境也会长治久安。这远比依附一个丧家之犬,更有利于泥婆罗的未来。”
国王抬头望向二人,眼中的犹豫渐渐消散。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二位将军所言极是。本王确实是一时糊涂,才收留了赤松德赞。即日起,泥婆罗关闭边境,不再为赤松德赞提供任何补给,同时派人将其驱逐出境,绝不允许他再逗留我国境内。”
论恐热与论赞赤相视一笑,躬身道:“陛下深明大义,大唐定会铭记陛下的诚意。”
离开王宫后,夕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山风带着天竺方向的潮热气息掠过,吹散了周身残留的檀香,论赞赤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笑道:“论将军果然厉害,一番话便说动了泥婆罗国王。”
论恐热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释然:“并非我厉害,只是泥婆罗国王精明过人,知晓趋利避害。能斩断赤松德赞的补给,不让他再有反扑之力,我心中也能稍稍安心,也算为过往的罪孽,减了一分。”
当日午后,泥婆罗国王便下令关闭边境,派士兵将赤松德赞及其残余亲信驱逐出境。赤松德赞得知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亲信,朝着天竺境内逃去。
而逻些城内,李倓接到论恐热与论赞赤送来的捷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派人传给郭昕,令其严密监视天竺边境动静,同时整军备战,准备南下天竺,彻底肃清赤松德赞残余势力。
吉隆山口的风依旧凛冽,卷着残留的焦糊味掠过枪尖。郭昕望着天竺方向的天际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神色沉静。他清楚,围剿赤松德赞的战事并未结束,对方逃入天竺后,大概率会联络当地势力苟延残喘。而泥婆罗的立场转变,虽切断了赤松德赞的补给通道,消除了侧翼隐患,却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战事,要延伸至更为复杂的天竺境内。他抬手示意亲兵加强边境警戒,目光始终锁死南方,等待着李倓南下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