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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血色歌谱
    婚宴前夜,李主席派人送来嫁衣。

    大红的绸,金线绣的凤凰,华丽得像戏服。

    楚云看着那团红,忽然说:“我要沐浴。”

    看守的女佣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来了热水。

    楚云屏退所有人,关上门。

    她脱下那身破烂的蓝布衫,小心叠好——这是母亲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身衣裳。

    然后她坐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

    她洗净了脸,洗净了头发,洗净了身上所有的污垢。

    然后她起身,擦干,没有穿那身嫁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旧衣——也是母亲做的,袖口绣着小小的玉兰。

    她坐到妆台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梳头。

    头发很长,很黑,她梳得很慢,很仔细。梳好了,用一根木簪挽起,简简单单。

    然后她拿起那叠歌谱,一页页翻开。

    《为你写诗》《万年》《想把我唱给你听》《金风玉露》……每一首都抄了,每一首的页边都画满了星星。

    她曾想,等有一天,她要把这些亲手送给贾先生,说:“您看,您的歌,我都能背了。”

    现在,送不出去了。

    她拿起剪刀。

    很轻,很快,在左手腕上一划。

    血涌出来,温热,粘稠。

    她将手腕搁在歌谱上,看血慢慢浸润纸张。

    墨迹遇血,化开,字句模糊了,像被泪水打湿的誓言。

    不疼。

    真的不疼。

    比父亲那巴掌轻多了。

    她一张一张地染。

    血不够了,就在另一只手腕上也划一刀。

    当最后一页歌谱被染红时,她已经很轻了,像要飘起来。

    她躺到床上,看着窗缝里那线月光。

    忽然想起阿四。

    那个傻小子,今晚会在哪儿巡夜呢?

    会不会也望着月亮,想着她?

    对不起啊,阿四哥。

    我跑不动了。

    但我没有认命。

    她用尽最后力气,在最后一张血染的歌谱背面,写下一行字。

    笔尖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亮正圆。

    阿四在冯四爷那里养了七天伤。

    断了两根肋骨,额角缝了七针,牙掉了一颗。

    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空——心里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七天早上,他能下床了。

    冯四爷按住他:“再养养。”

    阿四摇头,嘶哑地说:“我要去见楚姑娘。”

    冯四爷沉默良久,说:“楚云……没了。”

    阿四没听懂。

    他愣愣地看着冯四爷,像听不懂人话。

    “婚宴前夜,她用剪刀……”

    冯四爷别过脸,“血染红了半张床。手里还攥着一叠歌谱,全是贾先生的歌。”

    阿四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然后他慢慢转身,往外走。

    冯四爷想拦,被他一掌推开——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

    他去了楚家。

    楚家正在办丧事——不是哀戚的丧事,是那种“家门不幸”的丧事。

    白灯笼挂着,但来往的宾客脸上没有悲色,只有尴尬和议论。

    楚天穿着一身黑,正在门口送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

    阿四走过去。

    “你……”楚天皱眉,“你来干什么?”

    阿四没说话。他盯着楚天,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楚云……在哪儿?”

    “云儿福薄,突发恶疾……”

    楚天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阿四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突发恶疾?”

    阿四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用剪刀突发恶疾?”

    楚天的脸白了:“你、你胡说什么!”

    阿四不再理他。

    他推开挡路的人,径直往后院走。

    楚家的佣人想拦,被他一个眼神吓退——那眼神太吓人了,像要杀人。

    他在灵堂找到了楚云的棺材。薄薄的一口,连漆都没上匀。

    他推开棺盖。

    楚云躺在里面,穿着那身素白衣裳,脸上施了脂粉,却盖不住青灰的死气。

    双手交叠在胸前,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绷带。

    阿四盯着那绷带,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解开。

    伤口露出来——两道深深的、干脆的划痕。

    不是挣扎的乱划,是决绝的、笔直的两刀。

    他再看向她交叠的手。

    左手掌心,攥着一角纸。

    他轻轻抽出来。

    是半张歌谱,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是《为你写诗》。

    页边画满了星星,其中一颗星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

    “阿四哥,对不起。若有来世,我不做楚云,你不做阿四。咱们就做田里的麦子,一起发芽,一起抽穗,一起等风吹。”

    阿四的手开始抖。

    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他看向楚云的脸。

    她嘴角竟带着一丝笑,很浅,很淡,像终于解脱了。

    他慢慢跪下来,额头抵在棺材边沿。

    没有哭。

    没有喊。

    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像狂风中的枯叶。

    阿四在坟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冯四爷找到他时,发现他说不出话了。

    不是生理上的哑,是他自己,封住了自己的嘴。

    冯四爷带他回七星岗。

    贾玉振看见阿四的样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阿四递上一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是楚云常穿的那件衣裳上撕下来的。

    贾玉振接过,打开。

    一叠血染的歌谱。

    十三张,每张都浸透了,干涸后变成暗褐色,像深秋的枫叶。

    字迹模糊了,但页边的星星还在,在血渍里反而更清晰。

    还有一封信,写在最后一张歌谱的背面:

    “贾先生,您的歌让我相信过,这世上有光。可惜,我的窗户被钉死了。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试过推开它。谢谢您。楚云绝笔。”

    最后一个“笔”字,拖得很长,墨迹淡下去,像一声叹息。

    贾玉振握着那张纸,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苏婉清推门进去时,看见他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的,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玉振……”

    “婉清,”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这光,太贵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以为我写歌,是在给人希望。”

    他喃喃道,“可我忘了,希望这东西,就像给人一把梯子,却告诉他:爬吧,但屋顶是封死的。”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

    “不是你的错。”

    她轻声说,“你给了梯子,是那些钉死窗户的人的错。”

    贾玉振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他的眼神一点点变了——从悲恸,到愤怒,到某种冰冷的决绝。

    “我要写。”他说,“不再写‘麦浪’,不再写‘风月’。我要写钉子,写血,写那些被钉死的窗户。”

    “写出来,会惹大祸。”

    “那就惹吧。”贾玉振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楚云用命推不开的窗户,我用笔来砸。”

    《风吹麦浪》在四月中旬发行。

    反响……很奇怪。

    唱片行里,买的人不少,但听完后,很少有人笑。

    有个女学生买了,听完在店里坐了半天,店员过去问,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这歌……太疼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试着用这歌的调子编了段书,刚唱两句,底下茶客就喊:“换一个!太丧气!”

    连百代公司的陈监制都私下对胡风说:“胡先生,贾先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这歌听着,像告别。”

    胡风苦笑,没答。

    而在武汉,影佐祯昭大佐的办公室里,留声机正放着《风吹麦浪》。

    他闭着眼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一曲终了。

    他睁开眼,眉头微蹙。

    “小野君,”他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参谋小野斟酌着:“旋律优美,但……缺乏力量。比之前的作品,似乎……柔软了许多。”

    “不是柔软。”影佐站起身,走到窗前,“是疲倦。他写不动这种歌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窗台上敲击,“一个写疲倦的歌的人,比写愤怒的歌的人,更危险。”

    “为什么?”

    “愤怒会耗尽,疲倦却会沉淀。”

    影佐转身,眼神锐利,“他现在写麦浪,写田野,写失散的誓言——这是在告别。告别之后呢?一个不再写情歌的贾玉振,会写什么?”

    小野答不上来。

    影佐走回留声机前,将唱针重新放回开头。

    歌声再次流淌,那疲倦的温柔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在积蓄力量。”影佐喃喃道,“像弓弦,拉到最满之前,总要松一松。”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高深莫测:“那就让他松吧。松得越久,断的时候,声音越响。”

    同一天晚上,重庆某高档酒楼。

    楚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口袋插着金笔,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他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楚兄!恭喜恭喜!听说李主席虽然遗憾,但对楚兄的‘诚意’十分赞赏啊!”有人敬酒。

    楚天举杯,笑容更深:“小女福薄,无福伺候李主席。但李主席宽宏大量,不但不怪罪,还答应在委员长面前为楚某美言几句。这份恩情,楚某铭记在心!”

    周围一片附和声。

    楚天喝下酒,烈酒烧喉,心里却一片滚烫。

    楚云死了?死得好啊!烈女殉节,传出去是一段佳话。

    李主席那边,他备了厚礼,说了漂亮话:“小女突发恶疾,暴毙而亡,实是无福。但楚某对主席的忠心,天地可鉴!”

    李主席果然感动,拍着他的肩膀说:“楚兄节哀。你放心,你的前程,包在我身上。”

    前程。

    权力。

    地位。

    这些才是真的。

    女儿?女儿本来就是赔钱货,能用来换前程,是她的造化。

    死了,还能换一份“烈女”的名声,值了。

    他看向窗外。

    重庆的夜景,万家灯火。

    这些灯火里,很快会有一盏最亮的,属于他楚天。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重新坐在市党部的办公室里,那些曾经嘲笑他、排挤他的人,都要点头哈腰地喊他“楚主任”。

    至于楚云……他抿了口酒。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梦见她。

    梦见她小时候,软软地喊“爹爹”,梦见她母亲临死前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很快甩甩头,把这些不吉利的念头赶走。

    人死了就是死了。

    活人还得往前看。

    他整了整衣襟,向不远处一位真正的实权人物走去。

    脚步稳健,笑容得体。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一切都很好。

    春天来了,战争暂停了,前途光明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偶尔会突然心悸,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摇摇头,甩开这不祥的念头,举起酒杯:

    “诸位!为这大好春光——干杯!”

    窗外,长江东去,无声无息。

    而在七星岗小楼的书房里,贾玉振铺开了新的稿纸。

    笔尖蘸墨,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歌。

    是血。

    是命。

    是钉子。

    是楚云们推不开的窗户。

    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黄粱梦·罩袍下的伤痕》

    “我大抵是又做了那个荒唐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