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一品香”茶馆。
这是重庆少数还能保持体面的茶馆之一,老板有青帮背景,平日多接待洋人、官员、富商,二楼设有雅间,隔音尚可。
九点整,玛丽和摄影师汤姆准时抵达。被伙计引到二楼“听潮”雅间时,玛丽看了眼怀表,眉头微皱——贾玉振还没到。
九点零五分。
九点十分。
汤姆有些烦躁:“这中国人是不是不守时?”
“再等等。”玛丽翻开笔记本,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
九点十五分,楼梯传来脚步声。门开,贾玉振走进来,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玛丽女士,抱歉。”他微微欠身,“路上有些耽搁。”
“贾先生,”玛丽收起怀表,“我们约的是九点。”
“我知道。”贾玉振在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但临出门前,来了几位‘客人’,非要看看我今天要交给您的东西。审查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放行。”
玛丽一愣:“审查?谁?”
贾玉振没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雅间——屏风后的阴影,窗外对面楼顶若隐若现的人影,还有楼下那桌看似喝茶、实则一直竖着耳朵的“茶客”。
他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有人怕我说出有失国体、友邦惊诧的话,所以先替我把把关。也好,省得我说错话。”
玛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渐渐沉下来。
汤姆年轻气盛,脱口而出:“这是监视?他们怎么能——”
“汤姆。”玛丽制止他,转向贾玉振,语气冷了下来,“贾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我们今天的会谈,是私人性质的采访。如果有第三方介入,我需要知情。”
“玛丽女士,”贾玉振打开纸袋,取出稿件,“稿子在这里,您先看看。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我只能说,在这个国家,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玛丽接过稿子,但没立刻看。她盯着贾玉振:“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没有威胁,只是‘关心’。”贾玉振斟茶,“毕竟我要面对的是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一言一行,关乎国家体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玛丽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终于低头看稿。起初是职业性的快速浏览,但很快,速度慢了下来。她翻页的手指停顿,有时会往回翻,眉宇间渐渐聚起惊讶、困惑、乃至震撼。
汤姆凑过来看,小声念出几句:“美元将成为新黄金……美联储开动印钞机收割世界……每家都有汽车冰箱……这、这太疯狂了!”
玛丽抬手示意他安静。
她看完了整篇文章。三千字,她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放下稿纸时,她的手有些发抖。
“贾,”她抬起头,声音发紧,“这些观点……你是怎么得出的?”
“分析、推理、直觉。”贾玉振说,“但玛丽女士,我现在不能跟您深入讨论。”
“为什么?”
贾玉振的目光再次扫过屏风后的阴影:“因为稿子刚刚被审查过。审查官认为,这样赞美友邦是合适的。但如果我再说更多——比如,美国这种霸权下的隐忧,富足背后的代价——恐怕就不合适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毕竟,说多了,就是‘不当言论’,会‘友邦惊诧’。”
“荒唐!”玛丽终于忍不住了,“文章能不能发表,美国有自己的审查机制,不需要别人代劳!这是言论自由的基本——”
“玛丽女士,”贾玉振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坚定,“这里是重庆,不是纽约。”
雅间里一片死寂。
屏风后的阴影,似乎动了动。
玛丽胸口起伏,显然在压抑怒火。她盯着贾玉振,许久,忽然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所以,你今天约我,就为了给我看这篇……经过审查的、全是漂亮话的文章?”
“不。”贾玉振放下茶杯,“我是为了告诉您:这篇文章,只是序章。后面还有三章,分别讲美元体系的隐患、美国全球干预的代价、以及……下一个挑战者的崛起。”
玛丽的呼吸一滞。
“但我现在不能写。”贾玉振继续说,“因为写了,也通不过审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些文章,不在中国发表,直接在美国发表。”贾玉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除非我们达成一个协议:您预付稿费,我交付完整的《战后世界蓝图》系列。您在美国发表,我在重庆……就当没写过。”
玛丽盯着他:“你要多少?”
“五百美元。买断这个系列的首篇文章,以及后续优先约稿权。”贾玉振说,“如果发表后反响好,我们再谈后续价格。”
汤姆倒吸一口凉气:“五百美元?这相当于——”
“相当于希望基金半年的运转经费。”贾玉振接话,“玛丽女士,您昨天说想写书,想深入采访。我可以给您更多——不仅是毒气战的故事,还有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困境、最顽强的抵抗、最黑暗处的微光。但所有这些,都需要钱来支撑。希望基金快撑不下去了,而您,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人。”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赤裸。
玛丽沉默。
她在权衡。作为一个记者,她本能地反感这种交易——新闻应该是纯洁的,不应该用钱来买。但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知道贾玉振说的是实话。希望基金的困境,她昨天亲眼看到了。
更重要的是,贾玉振那篇文章……太震撼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美国真的会成为世界霸主,美元真的会取代黄金……那这篇报道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我需要请示总编。”她最终说。
“可以。”贾玉振把稿子推过去,“这篇文章,您可以先带回去。无论合作与否,它都是您的——就当是感谢您上次报道的谢礼。”
玛丽意外地看着他。
“但我要提醒您,”贾玉振站起身,“历史正在加速。现在不写,过段时间,这些预测可能就成了常识,就不值钱了。”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如果您的编辑不喜欢这种严肃的‘世界格局预言’,我还有另一个选题。”
“什么?”
“《阿甘正传:一个弱智的美国梦》。”贾玉振笑了,“讲一个智商低下但心地善良的美国人,如何阴差阳错参与所有重大历史事件,最后成为人生赢家。这种故事,美国大众应该会喜欢。”
玛丽的脸色变得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荒谬、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