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振拉开门,离开雅间。
下楼时,他听见玛丽在身后用英语快速对汤姆说:“立刻去电报局,给纽约发电:紧急,最高密级……”
当天下午,军统重庆站。
陈顾问站在站长办公室外,手里拿着那份《战后世界蓝图》的抄件——他上午离开希望基金后,立刻让人誊抄了一份。
门开了,秘书示意他进去。
站长姓戴,不是戴笠,是戴笠的堂弟戴仲明,分管文化审查和涉外情报。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商人,但眼神锐利。
“仲明兄。”陈顾问递上抄件,“这是今天上午审查的稿子,贾玉振要交给美国记者的。”
戴仲明接过,快速浏览。看着看着,他笑了:“全是吹捧美国的好话嘛。这个贾玉振,倒是识时务。”
“表面是这样。”陈顾问说,“但属下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陈顾问斟酌词句,“顺得像是刻意为之。而且,他在茶馆跟记者说的话,很值得玩味。”
他复述了贾玉振“怕友邦惊诧”“不当言论”等言论。
戴仲明听完,笑容敛去:“他这是借外国记者的嘴,表达不满啊。”
“属下也这么认为。而且,据监视人员回报,美国记者离开茶馆后,直接去了电报局,发了封密电回纽约。”
戴仲明手指敲着桌面:“电文内容?”
“电报局有我们的人,但……是英文加密电码,破译需要时间。”
“加快。”戴仲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这个贾玉振,现在成了国际焦点。上次毒气战的报道,已经让他在美国有了一定名气。如果他再利用外国媒体发声……”
他没说完,但陈顾问懂了。
如果贾玉振成为国际舆论认可的中国民间代表,那政府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国际反响。
“那站长的意思是?”
“先盯着。”戴仲明说,“他那个希望基金,不是缺钱吗?让民政局‘适当’给点补助,堵住他的嘴。另外,跟《中央日报》打个招呼,可以约他写几篇稿子——当然,要‘符合导向’的稿子。”
“是。”
陈顾问正要退出,戴仲明又叫住他:“等等。贾玉振今天跟记者说的那个什么……‘弱智的美国梦’,是怎么回事?”
“他说如果美国人不喜欢严肃预言,他可以写一个讽刺幽默的故事,讲一个弱智如何实现美国梦。”
戴仲明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
“妙啊!这个贾玉振,真是个妙人!”他笑得前仰后合,“弱智实现美国梦……这话要是传到美国,不知道那些好莱坞的大佬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笑完了,他擦擦眼角:“不过,这种故事,不能让他写给外国人。太丢中国人的脸——好像我们只会写这种讽刺挖苦的东西。”
“那……”
“让他写。但只能在国内发表,而且要改一改——弱智不行,得是身残志坚的奋斗者。”戴仲明摆摆手,“你去办吧。”
陈顾问退出办公室,长舒一口气。
窗外,重庆的傍晚,天空是灰蒙蒙的橘红色。
陈顾问想起上午看到的那篇文章,想起贾玉振那双平静但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隐隐觉得,这个人,可能会搅动更大的风浪。
三天后,玛丽下榻的宾馆房间。
汤姆举着刚送到的电报,手在发抖:“玛丽,总编回电了!”
玛丽正在整理采访笔记,头也不抬:“怎么说?”
“批准了!五百美元特别经费,已经汇到花旗银行重庆分行!总编还说——”汤姆咽了口唾沫,“战略服务办公室对这篇文章非常感兴趣,希望我们能获得更多……‘东方战略预测’。”
玛丽猛地抬头:“oSS也知道了?”
“电报里提到了。”汤姆把电报纸递过去,“你看。”
玛丽接过,快速阅读。电文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温斯洛:预言内容已呈报战略服务办公室(oSS)。该办公室评估认为,贾的预测框架具有‘惊人的战略洞察力’,尤其对美元体系的分析值得深入关注。准予五百美元经费,但附加要求:一、获取更多预测细节,特别是涉及苏联、亚洲战后格局部分;二、评估贾玉振的政治背景及与中共关联;三、文章发表前需送oSS审查。谨慎行事。总编。”
玛丽放下电报,久久无言。
oSS——美国战略服务办公室,战时情报机构,直接对白宫负责。他们居然会对一个中国民间学者的文章感兴趣……
不,不是感兴趣,是重视。
重视到要亲自审查稿件。
“玛丽,”汤姆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卷进什么大事里了?”
玛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重庆街景。远处长江奔流,码头上工人在卸货,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小贩在吆喝。
这一切,看起来和昨天、和前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贾玉振那篇文章,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扩散——从重庆到纽约,从新闻界到情报界。
而这,可能只是开始。
“汤姆,”她转身,“准备一下,我们去希望基金。”
“现在?”
“现在。”玛丽拿起外套,“我要亲自把汇票送给贾玉振。顺便……问问他,对oSS的关注,有什么看法。”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虽然我猜,他可能早就料到了。”
汤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想起三天前在茶馆,贾玉振那个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笑容。
那个人,好像永远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就像他“预言”美国会成为霸主一样。
也许,他连今天这场面,也早就“预言”到了。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