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阿甘有大帝之姿
客厅里弥漫着雪茄的辛辣和旧地毯的潮气。
那台崭新的RcA牌电视机闪着灰白的光,正播放着一部名为《伟大舵手》的传记电影。
画面里,一个披着海军斗篷、戴着夹鼻眼镜的男人,正坐在轮椅上向国会发表演讲,声音经过电流处理,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看!”阿甘的父亲——老福雷斯,用力拍了拍朋友克莱德的膝盖,啤酒沫从杯口溅出来,“听听这声音!这就是力量!他坐着轮椅,却让全世界站了起来!”
老福雷斯是个码头工人,粗壮的手臂上纹着褪色的船锚,此刻却激动得像历史系的学生。
电影旁白正说到:“……他引领国家度过最黑暗的寒冬……”
“他引领我们赢得了战争!”老福雷斯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屏幕上闪烁的影像,“没有他,我们现在可能都在说德语或者日语!
是他让工厂的烟囱重新冒烟,让我的父亲——你的父亲——重新有活干!
他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没有之一!
他证明了,一个真正的领袖可以打破所有规矩!”
克莱德推了推眼镜。
他在镇上的税务局工作,衬衫永远熨得笔挺。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说:“打破了太多规矩,福雷斯。他打破了宪法精神——连续多次当选?
上帝,这简直就是君主制。
他们说他是累死在任上的,你知道吗?
就在今天,若干年前的今天。”
电视里,扮演总统的演员正签署文件,面容在台灯下显得异常疲惫。
“累死?”老福雷斯嗤之以鼻,“那是奉献!是为这个国家燃尽最后一滴血!
总比那些坐在白宫里混日子的强!”
“奉献到把个人所得税最高边际税率推到九成以上?”克莱德的声音变得尖锐,“九成!每赚一百块,政府拿走九十多块!
这叫奉献?这叫合法的抢劫!富人的钱也是钱,而他把资本家当成了敌人。”
“那是战时经济!而且收的是洛克菲勒、杜邦那些人的钱!”
老福雷斯的脸涨红了,“只要码头有货船,工厂有订单,我每周能带回家实实在在的薪水,买得起牛肉,供得起这房子和这台电视机——他对我这样的工人来说,就是上帝派来的救星!
那些报纸骂他,恰恰证明他做对了!
他动了富人的奶酪,那些资本控制的媒体当然要把他描绘成魔鬼、独裁者!”
窗外,黄昏的天空原本铺着温柔的橘粉色,此刻却悄然聚起铁灰色的云团。
电影画面切换到一个激烈的国会辩论场景,反对者指着镜头咆哮。
克莱德冷笑:“看看,他自己党内的都反对他。政府权力膨胀得像头怪兽,联邦机构增加了上百个。
他创造了‘大政府’,朋友。当政府的手可以伸进每个角落,资本操纵它的代价就太高了。华尔街不喜欢不受控的东西。”
“他之前那些总统喜欢受控,结果呢?”
老福雷斯把啤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闷响,“大萧条!银行倒闭,码头死寂,我父亲在寒风里排一整天的队就为了一口汤!
是‘新政’给了我们活路!是那些‘大政府’工程建了水坝、公路、学校!
他之前的几任总统总是碌碌无为,他是力挽狂澜!这才是领袖该有的样子!”
“然后死在了任上。”克莱德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冰冷的终结感,“所以现在国会那帮吓坏了的家伙,正在拼命推动一个法案:总统任期不得超过两任。就是为了防止再出现一个……像他这样的‘终生制’总统。他们怕了,福雷斯。既得利益集团怕了。”
一声闷雷,仿佛远方的巨鼓被擂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颤动。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窗外。
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狂风开始抽打屋外的橡树,枝叶狂舞如鬼魅。
“见鬼,”老福雷斯嘟囔,“天气预报没说有暴风雨。”
克莱德却眯起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定格在历史中的、疲惫而坚毅的面孔,又看看窗外翻滚的乌云,忽然用一种近乎神秘的语调说:“福雷斯……我读过一些东方的书。那些古老的文明相信,当有大气运者降生或陨落时,天地会有感应,会有异象。”
又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客厅,也照亮了屏幕上总统苍白的脸。
“今天,是纪念那位‘伟大舵手’逝世周年的日子。”克莱德转过头,看着老福雷斯,“而你的妻子,正在楼上分娩。外面刚刚还晴朗,现在却……”
他的话音未落。
“轰——咔!!!”
一道扭曲的、近乎紫色的闪电,仿佛撕裂天穹的血管,直直地劈在屋后不远处的河滩上,紧随其后的炸雷让整栋房子都为之震颤。
电视机屏幕猛地一跳,画面消失,化作一片嘈杂的雪花点,发出“滋滋”的哀鸣。
瓢泼大雨,在下一秒倾盆而下,疯狂地冲刷着世界。
楼上传来女人压抑又突然释放的、尖锐的痛苦呻吟,穿透了风雨声。
克莱德咽了口唾沫,指着只剩下雪花噪音的电视屏幕,声音有些发干:“你儿子在这个时候出生……外面是狂风暴雨,闪电雷鸣……而电视里,正好是‘他’……”
老福雷斯愣住了,他看向楼梯口,又看向闪烁的电视雪花,眼中渐渐燃起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巨大野心的火焰。
他喃喃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儿子……生有异象。他得到了……那位总统的……祝福。”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我儿阿甘……未来必有大作为。有大帝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