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在黎明前歇止。
清晨的阳光惨白而干净,透过医院窗户,照在锃亮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生用钢笔敲击x光片的“嗒、嗒”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福雷斯先生,福雷斯太太,”医生的声音平稳,专业,不带感情,“孩子的股骨和脊柱连接处有先天性的发育缺陷。简单说,他的双腿无法独立支撑身体。”
他拿起两根细长的、闪着冷光的金属支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终身。需要终身佩戴这种支撑架,辅助行走。”
老福雷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瞪着那对金属物件,仿佛那是两条毒蛇。
“智力测试也显示,”医生翻着报告,语速加快,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个过程,“他的认知发展曲线……显着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未来在学习、社交方面,可能会面临……挑战。”
“挑战?”老福雷斯的声音嘶哑,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指着那对腿撑,“你管这叫‘挑战’?你管我儿子……变成这样……叫‘挑战’?!”
“福雷斯先生,请您冷静。现代医学和特殊教育……”
“冷静?!”老福雷斯一把抓起桌上的一张报纸,头版是欢庆的士兵亲吻护士的照片,副标题是“和平降临,繁荣伊始”。
他抖着报纸,几乎戳到医生脸上,“你看这个!看看外面!战争赢了,好日子来了!所有人都在说未来多美好,婴儿潮!美国世纪!”
他的目光转向那对冰冷的腿撑,声音陡然垮了下来,充满迷茫和愤怒:“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这和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背靠墙壁,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来车往,一个报童正在叫卖,声音隐约传来:“……欧洲复兴计划惠及欧洲……国会通过新住房法案……”
“这支架……”老福雷斯喃喃自语,眼神失焦,“这该死的金属玩意儿……像什么?像不像……像不像那些报纸上说的,大洋对岸那些被打烂的国家?
没了我们的钱,我们的机器,我们的援助……就瘫在地上,自己站不起来?”
他忽然怪异地笑了一声,看向自己妻子。
妻子紧紧抱着襁褓中的阿甘,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坚韧的光芒。
“祝福?大帝之姿?”老福雷斯的声音充满了自嘲和绝望,“这就是‘那位总统’给我的祝福?一个……一个残废的傻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子怀中那个安静沉睡、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婴儿,眼中仅剩的一丝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转身,拉开门,走入医院明亮得过分的走廊,脚步声沉重而决绝,最终消失在转角。
他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家。
阿甘的母亲抱着他,坐了很久的公共汽车,回到那栋突然显得空荡冰冷的白木板房。
客厅里,雪茄味还未散尽,两个空酒杯静静立在茶几上。
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她没有开灯,抱着阿甘,慢慢走到壁炉前。
墙上,挂着一幅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精心镶在简陋相框里的肖像——正是那位“伟大舵手”,戴着夹鼻眼镜,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近乎疲惫的微笑。
窗外,夕阳给小镇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边。
远方的码头,起重机的轮廓矗立在暮色中,依稀能听到货轮悠长的汽笛。
母亲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阿甘。婴儿的小脸纯净,呼吸轻柔。
“他们不懂,阿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鹅卵石投入深井,清晰而坚定。
“走得慢,才能把路看清楚。脑子想得简单些,心才能装下更干净的东西。”
她抬起头,再次凝视墙上那幅历经争议、已然作古的领袖肖像。
炉火的光在她眼中跳跃。
“那位总统……他们说他累死了。也许吧。但他至少让很多人,在觉得自己快要累死、快要绝望的时候,重新有了希望,有了工作,有了尊严。”
她紧了紧怀抱,声音温柔似水,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我的阿甘,你不必成为他。你不必成为任何人期待的‘大帝’。”
“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用你自己的方式,走你自己的路。”
“我相信,你会找到它。你有跟大帝相似的腿疾,也必有大帝一样的坚韧与顽强。阿甘,你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伟大。”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掠过相框玻璃,在那位已故总统疲惫而坚定的眼神上,反射出一瞬间璀璨的光晕,仿佛无声的见证,又像遥远的呼应。
襁褓中的阿甘,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他纤细的、注定要与金属为伴的小腿。
窗外,暮色四合,一个新的、复杂而莫测的时代,正悄然拉开它厚重的帷幕。
而在这个南方小镇的寂静房子里,一个母亲和她与众不同的孩子,开始了他们漫长旅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