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11月的第一周。
《时代》周刊国际版的封面,罕见地没有使用任何政治人物或战争场景的照片,而是采用了一幅风格简洁、略带超现实意味的插画:一道撕裂夜空的紫色闪电,照亮了一栋南方风格的白木板房,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婴儿的轮廓。
标题是醒目的粗体——《一个美国“傻子”的诞生:来自东方的寓言,还是预言?》
文章开篇,便是《阿甘正传》那场雷雨中的争论与诞生。
如同贾玉振和玛丽预料的那样,惊雷炸响了。
最初的涟漪来自知识界和媒体圈。
《纽约客》迅速转载了部分章节,并配发评论员文章,标题充满挑衅意味:《我们是否失去了嘲讽领袖的勇气?——从一部中国小说谈起》。
文章犀利地指出:“如果连一部明显是虚构的、来自友好盟邦作家笔下的、对一位伟大领袖进行文学化探讨的作品,都要引发如此紧张的审查焦虑,那么我们所珍视的言论自由基石,是否正在被战时过度的‘政治正确’所侵蚀?”
紧接着,保守派阵营的《芝加哥论坛报》以社论猛烈回击,措辞严厉:《警惕来自东方的“友好”毒箭——评〈时代〉周刊刊载可疑小说》。
文章将贾玉振描绘成一个“可能受到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影响”“试图以文学手段瓦解美国人对伟大领袖信仰”的阴险作者,并质疑《时代》周刊在此敏感时期刊登此类内容的动机。
华盛顿的反应则更为微妙。白宫新闻秘书在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此事时,给出了标准而模糊的答复:“总统先生相信美国人民的判断力,也相信健康的文学讨论不会影响我们赢得战争的决心。我们更关注的是与盟邦中国在军事和经济上的实质合作。”
然而,私下里,总统的几位亲密顾问对这段“累死在任上”的描写表达了明显不悦,认为这“不合时宜”“可能被敌人利用”。
真正的风暴在民间。
报纸的读者来信栏目被迅速灌满。
有人愤怒谴责这是“对罗斯福总统的亵渎”,有人则扞卫“文学虚构的权利”,还有人从中读出了对“强大政府”与“个人自由”永恒矛盾的深刻思考。
广播电台的谈话节目也开始讨论这个话题,“阿甘”、“东方寓言家”、“言论自由边界”成了高频词。
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相当一部分普通读者,尤其是经历过经济大萧条的中年人和工人,对故事中老福雷斯这个角色产生了强烈共鸣——那种对带来工作和希望的领袖的朴素感激,以及对孩子未来可能“不一样”的深切恐惧。
销量,正如卢斯所料,飙升。
玛丽按计划,在热度达到一个峰值时,在《时代》周刊下一期的“编者按”栏目,刊登了一篇语气诚恳、略带无奈的说明。
她描述了与“那位博学而友好的中国朋友贾先生”就“不同文化背景下对历史人物文学化描写的接受度”进行的友好争论,以及最终的“文化赌约”。
她承认,刊载开篇时,更多是出于对“言论自由理念”的坚持和对故事本身文学质量的认可,但对可能引发的误解和部分读者的不适“深表歉意”,并强调“这纯粹是一次跨越文化的文学交流尝试,无意也绝不可能冒犯伟大的美国人民及其领袖”。
这份“道歉”,如同火上浇油。
一方面,它似乎坐实了“赌约”的存在,将事件性质部分导向了“文化差异”和“学术探讨”,缓解了部分政治压力;
另一方面,“道歉”本身又引发了一轮关于“是否需要道歉”、“这是否是自我审查”的新争论。《纽约时报》一篇评论写道:“温斯洛女士的‘道歉’,与其说平息了争议,不如说揭示了我们在处理敏感话题时更深层的焦虑:我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大洋彼岸的舆论漩涡,通过加密电文、航空信件和广播摘要,不断传回重庆。
希望基金小院里的气氛,并未因远方的热闹而轻松。
相反,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
沈处长再次“路过”,这次他停留的时间更长,甚至接过了何三姐递来的粗茶。
他看似随意地翻阅着桌上几份美国报刊的转载文章剪报,啧啧称奇:“贾先生,您现在可是国际名人了。
连《纽约时报》都在讨论您的小说。
戴局长看了简报,都夸您‘善于把握国际脉搏’。”
贾玉振只是微笑:“沈处长过誉。不过是些游戏文字,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罢了。上不得台面。”
“游戏文字?”沈处长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剪报上“言论自由”、“文化赌约”等字样,“贾先生,您这游戏,玩得可是够大的。
现在美国那边,有人说你好,也有人骂你。
国内呢,也有些声音,担心您这样……借外国人的码头,唱自己的戏,会不会……影响我们和美国盟友的团结大局?
毕竟,战时嘛,一切以抗战为要。”
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沈处长放心,”贾玉振神色不变,“贾某笔下,从未有一字涉及国内政局,更不曾妄议盟友关系。
写的不过是美国的故事,说的也是放之四海皆有的人情道理。
若因虚构故事引发友邦一些讨论,那正说明文化交流之必要,也证明我国文人,亦有思考世界之能力。这对提升我国文化形象,未必是坏事。”
沈处长盯着贾玉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贾先生思虑周全。不过,如今您名声在外,树大招风。
上峰的意思是,希望您近期……尽量减少公开活动,尤其是与外国记者的往来。
毕竟,您的安全要紧,重庆的稳定也紧要。”
这便是变相的“软禁”和“隔离”警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