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处长走后,冯四爷从后院闪身进来,脸色阴沉:“码头的兄弟说,这两天附近多了几副生面孔,不像一般盯梢的,脚步沉,眼神利,像是练家子。
警察局那边也透了点风,说可能要加强对‘重点文化人士聚居区’的消防和治安巡查。玉振,他们这是要收紧口袋了。”
张万财忧心忡忡:“美国那边的稿费和版税,虽然解了燃眉之急,可要是咱们被看得死死的,钱进来也麻烦,事更没法做。”
苏婉清默默整理着桌上的剪报,轻声道:“玛丽小姐最新的密电说,oSS那边对玉振的兴趣更浓了,似乎在评估他的‘潜在价值’。这未必是好事。”
贾玉振走到窗边,看着巷口隐约晃动的可疑人影。
秋意已深,梧桐叶落了大半,更显枝干嶙峋。
“压力来自三方,”他缓缓道,“国内忌惮我们借国际声量坐大,美国情报机构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和用处,日本人……恐怕也更想除掉我这个在他们看来‘蛊惑人心’的笔杆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这也是机会。他们彼此制肘,反而给了我们腾挪的空间。国内暂时不敢用强,是怕国际反应和美国态度不明。
美国oSS想利用我,就需要我活着,且有活动能力。日本人想动手,也得顾忌重庆的安保和可能引发的追查。”
“那我们下一步?”何三姐问。
“三条线。”贾玉振清晰地说,“第一,冯四爷,加强小院和基金各点的暗哨,尤其是‘听风者’少年们,要更隐蔽地传递消息。与玛丽联络,改用更迂回的方式,甚至可以适当透点无关紧要的个人信息给oSS,吊着他们。
第二,张大哥、三姐,互助总会的筹备转入完全地下,以街区为单位,化整为零,依靠已有的邻里信任网络推进,账目和物资分散管理。
第三,婉清,加快《平民千字文》简易版的编写和刻印,内容要更实用,更隐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被吓住了,收缩了,只做些无关痛痒的慈善小事。而真正的根系,要在他们看不见的泥土下,扎得更深。”
重庆的浓雾,在这个初冬的清晨,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凝滞的质感,仿佛能将声音都吸附进去。
七星岗附近几条蜿蜒交错的陋巷里,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着。
没有锣声,没有哨响,没有以往防空演习时保甲长嘶哑的吆喝。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许多细节在无声地流动。
张家大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像往常一样将一盆洗脸水泼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水流的方向却稍稍偏向了左侧的阴沟。
隔壁的李家瘸子爷,坐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飘散的节奏,比平日快了些许。
巷尾那家总是关门最晚的杂货铺,今天破天荒地在清晨就卸下了半扇门板,掌柜老钱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其实并无多少灰尘的瓶瓶罐罐,目光却不时瞟向巷口。
这是“互助总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多街区联合应急演练。
没有正式通告,没有集结指令,一切依靠过去两个月里,由何三姐、冯四爷手下的得力街坊以及那些机灵的“听风者”少年们,像毛细血管渗透般建立起来的、基于日常习惯和邻里默契的暗号系统。
贾玉振站在希望基金小院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后,透过门缝观察着。
苏婉清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份简易的街区联络图,上面用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着各片区的“联络人”和“物资暂存点”。
“张家大嫂泼水左倾,表示她负责的第七至第九户,老弱妇孺已按预案进入后院地窖或坚固床底。”
苏婉清低声解读着暗号,“李家瘸子爷的烟袋节奏,是在报告他观察到的巷口动静——目前无异状。
杂货铺老钱卸下半扇门板,是信号之一,表示他这个‘片区联络点’已就位,可接收和传递消息。”
贾玉振点点头,目光沉静。这种完全依靠民间自发默契、去中心化的组织方式,是他和张万财、冯四爷反复商讨后的结果。
它不设层级分明的指挥体系,没有公开的领导人,每个街坊、每个店铺都可能是一个信息节点或行动单元。
好处是难以被官方彻底掌控或取缔,坏处是协调效率存疑,且极度依赖参与者之间的信任和事前充分的沟通演练。
今天,就是检验这种模式能否在压力下存续并发挥作用的关键一步。
演练的模拟背景,是“突发空袭警报,且主要疏散通道被假设破坏”。
各片区需自行组织居民,利用熟悉的小巷、后院、乃至地下沟渠(冯四爷手下那些曾经的袍哥弟兄,贡献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向预设的几个隐蔽性强、结构相对坚固的“临时集结点”转移,同时携带必要的应急物资(水、简易食物、药品)。
浓雾中,人影绰绰。
挎着包袱的妇人牵着懵懂的孩子,沉默地穿过平时不走的小门;
壮年男子两人一组,用门板或竹床抬着行动不便的老人;
半大的孩子抱着用油布包好的瓦罐(里面是清水或应急粮食),像灵巧的狸猫,在屋檐和墙根下快速移动。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以及物品摩擦的细微声响。
偶尔有婴儿啼哭,也会很快被母亲用乳头或浸了米汤的软布止住。
张万财猫着腰,从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钻过来,额头见汗,眼中却闪着光:“玉振,西边三个片区的转移基本完成,比预估快了半刻钟!
老赵他们那个修车铺后院的地窖,藏进去四十多口人,居然不显拥挤。
何三姐带着几个妇女,在集结点已经开始分发姜汤了。”
贾玉振问:“有没有乱子?或者……不该出现的人?”
冯四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有。两条街外,来了两个生面孔,像是便衣,在巷口探头探脑。
不过咱们安排在那边‘晒太阳’的几个老汉,立刻围上去‘问路’,缠住了他们。
等那俩人脱身,咱们这边主要的转移已经完成了。
他们大概只看到一些零散居民‘正常’走动。”
贾玉振微微松了口气。这次演练,与其说是检验应急能力,不如说是一次对组织隐匿性和抗压能力的测试。
看来,基层邻里在长期战乱中自发形成的互助本能和生存智慧,一旦被有意识地引导和串联,能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通知各联络人,”贾玉振低声吩咐,“演练到此为止。所有人返回原处,一切恢复如常。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对任何人,包括家人,都不要多说一个字。”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浓雾尚未完全散去,那些穿梭的人影又如水滴渗入沙地般,消失在各家各户的门扉之后。
泼出去的水渍干了,抽烟的老人恢复了平缓的节奏,杂货铺的门板重新装好。
仿佛刚才那场涉及数百人、无声而有序的迁徙,只是一场被浓雾掩盖的幻觉。
但贾玉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根看不见的、坚韧的藤蔓,已经在这片饱经战火、充满猜忌的土地下,悄然扎下了更深的根须。
它或许纤细,却连接着一个个渴望生存、珍视互助的普通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