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八月,立秋。
虽然节气已过立秋,但苏北的“秋老虎”依然凶猛。闷热潮湿的空气像一床湿棉被,紧紧裹着黑水荡,让人透不过气来。
叛徒孙二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但笼罩在铁血大队头顶的阴霾并没有散去。
指挥部里,那盏油灯虽然还在燃烧,但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做得好。”
林啸天看着赵铁柱,并没有过多的表扬,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于他们这样的老兵来说,眼神的交汇胜过千言万语。
赵铁柱把那张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草图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到了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队长,图追回来了,孙二也死了。鬼子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吧?”张大彪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试探性地问道。
“不能抱这种侥幸心理。”林啸天盯着那张草图,目光冷峻,“孙二失踪了这么久,鬼子特高课不是傻子。就算没拿到图,他们也能猜到这一带有情况。况且……”
林啸天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空。
“孙二这条线断了,鬼子肯定会顺藤摸瓜。甚至,他们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锁定了黑水荡。”
“那咱们……”
“撤!”林啸天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立刻撤!黑水荡不能待了!”
“现在?”王庚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大哥,这大半夜的,芦苇荡里水路复杂,几百号人转移,还要带着伤员和物资,万一……”
“没有万一!”林啸天打断他,“现在走,是累点苦点;明天走,可能就是死路一条!松井一郎的反应速度你们是知道的,他的汽艇队和飞机随时会来!”
“李参谋长!”
“到!”
“传我命令!全队进入一级战备!除了必要的武器弹药和粮食,其他的坛坛罐罐,带不走的全部沉入水底!半小时后,按预定方案,向西面的野狼谷转移!”
“是!”
“陈医生!”林啸天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陈玉兰。
陈玉兰正靠在药箱上,脸色有些苍白,听到点名,立刻站直了身体。
“医疗队怎么样?重伤员能走吗?”
“能。”陈玉兰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担架不够就用船,船不够就人背。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一个。”
“好!”林啸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赵铁柱!你的侦察班负责开路!王庚!你的爆破班断后,把我们生活过的痕迹,能毁的都毁了!别给鬼子留下一粒米!”
“是!!”
……
半小时后,黑水荡。
数百艘大小船只,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芦苇荡。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林啸天站在船头,回望着这片他们战斗了半年的根据地。
那些搭建在土墩上的草棚,那些藏在水下的暗桩,此刻都隐没在黑暗中。
“可惜了。”王庚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又要扔了。”
“家在人就在。”林啸天淡淡地说道,“只要人活着,在哪都能建家。要是人没了,这就真成了坟地了。”
船队穿过迷宫般的水道,驶向西岸。
上岸后,就是更加艰难的山路行军。
野狼谷位于青龙山西侧,地势险要,林深路陡。要在夜间带着大量物资和伤员翻山越岭,对体能是极大的考验。
“快!跟上!别掉队!”
李大山在队伍中间来回奔跑,低声催促着。
陈玉兰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她的肚子经常一阵阵发紧,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那是孕期的反应在折磨她。
“陈医生,我帮你背吧。”
刘大姐凑过来,想要接过她背上的药箱。
“不用,刘姐,我自己能行。”陈玉兰咬着牙拒绝了。她知道,现在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十斤的物资,谁也不轻松。
“你这身子骨……”刘大姐担心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别硬撑啊,要是动了胎气……”
“嘘!”陈玉兰赶紧制止她,看了一眼在前面开路的林啸天,“别让他听见。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前面的山路越来越陡,几乎是直上直下。
战士们手拉手,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啊!”
一名小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
“小心!”
林啸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背包带,将他提了上来。
“看着点脚下!”林啸天吼道,自己却喘着粗气。他的伤腿虽然好了,但在这种高强度的行军中,依然隐隐作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陈玉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手死死抓着路边的树枝,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林啸天心里一紧,把指挥权交给王庚,自己退到了陈玉兰身边。
“把药箱给我。”
林啸天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摘她的药箱。
“不用,我不累……”陈玉兰下意识地躲闪。
“给我!”林啸天低喝一声,一把抢过药箱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我。我拉你。”
陈玉兰看着那只宽厚的大手,眼眶一热。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支撑着她疲惫的身体。
“是不是病了?”林啸天一边拉着她走,一边担心地问,“我看你最近一直没精神,刚才在船上还吐了。”
陈玉兰心里一慌,赶紧掩饰道:“晕船。再加上这两天没睡好,胃有点着凉。”
“到了野狼谷,我让老马给你熬点姜汤。”林啸天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再坚持一下,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嗯。”陈玉兰点点头,另一只手悄悄护住了小腹。
孩子,你要坚强。跟着你爹,咱们什么坎儿都能过。
……
黎明时分。
队伍终于抵达了野狼谷。
这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峡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外界相连。谷底有一条小溪,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到了!这就是野狼谷!”
战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别歇着!立刻建立防线!”林啸天虽然也累得双腿打颤,但依然保持着指挥官的警惕。
“王庚!带爆破班去谷口埋雷!把那条路给我封死!”
“赵铁柱!带侦察班上山顶!建立观察哨!有情况立刻鸣枪!”
“李参谋长!安排宿营!把伤员安顿好!”
“是!”
众人强打精神,开始忙碌起来。
林啸天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解开绑腿,揉着肿胀的膝盖。
“嗡嗡嗡……”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林啸天猛地抬头。
“隐蔽!!防空!!”
只见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侦察机,像两只巨大的苍蝇,从山谷上方低空掠过。
战士们迅速钻进树林,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飞机盘旋了两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嗡嗡地飞走了。
“好险。”王庚擦了把冷汗,“看来鬼子已经发现黑水荡没人了,正在满世界找咱们呢。”
“这里也不能久留。”林啸天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一旦被发现,这野狼谷就是个死胡同。咱们得尽快把工事修起来,还得找退路。”
他站起身,走到陈玉兰身边。
陈玉兰正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蜡黄,正在干呕。
“玉兰!”林啸天急忙扶住她,“怎么又吐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陈玉兰摆摆手,虚弱地说不出话来。
“不行,我得让吴……唉,吴医生不在了。”林啸天想起牺牲的老军医,心里一阵难受,“咱们队里还有懂医的吗?”
“没事,我自己就是医生。”陈玉兰缓过一口气,勉强笑道,“就是累的,再加上空腹,胃酸多。歇会儿就好了。”
“那你快去歇着。我让人给你搭个棚子。”
林啸天把自己的大衣铺在地上,扶着陈玉兰坐下。
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林啸天心里充满了愧疚。
“跟着我,让你遭罪了。”
“说什么傻话。”陈玉兰握住他的手,“咱们是夫妻,也是战友。这点苦算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艰难。
野狼谷虽然隐蔽,但环境恶劣。湿气重,蚊虫多,而且粮食来源断绝。
带来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山下的封锁线比以前更严密了,想要下山搞粮食,简直比登天还难。
“队长,没吃的了。”
炊事班长老马提着空袋子,一脸愁容地找到林啸天。
“野菜呢?蘑菇呢?”
“这附近的野菜都被挖光了。兄弟们每天除了训练还要修工事,这点野菜汤根本顶不住啊。”
林啸天看着远处正在啃树皮的战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组织狩猎队!”林啸天咬牙道,“野狼谷,野狼谷,这山里肯定有狼,有野猪!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
“还有,让王庚带人去后山找找,看有没有野蜂窝,弄点蜂蜜给伤员和……和陈医生补补。”
提到陈玉兰,林啸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近陈玉兰的状态越来越差,经常呕吐,人也瘦了一大圈,肚子虽然还没显怀,但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几次问她是不是病了,她都说是胃病犯了。
林啸天虽然怀疑,但战事吃紧,他也顾不上多想。
……
深夜,指挥棚。
林啸天对着地图发愁。
“松井一郎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啊。”李大山叹气,“外面的情报送不进来,咱们也出不去。成了聋子瞎子。”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林啸天指着地图,“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得主动出击,去抢!去夺!”
“可是去哪抢?周围的据点都加固了,咱们现在的弹药也不多了。”
“去这儿!”
林啸天的手指点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临水城南的马家大院!”
“马家大院?”李大山一愣,“那可是大汉奸马二赖子的老巢!离临水城只有五里地!太冒险了吧?”
“就是因为近,鬼子才想不到!”林啸天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而且,据‘海棠’上次传来的消息,马二赖子为了给鬼子祝寿,搜刮了一大批粮食和猪羊,就囤在院子里。咱们去给他‘祝祝寿’!”
“赵铁柱!”
“到!”
“今晚,你带侦察班先走!给我摸清马家大院的底细!记住,这次行动关系到全大队的口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就在林啸天布置任务的时候,陈玉兰端着一碗野菜汤走了进来。
“喝点吧,还热着。”
林啸天接过碗,看着碗里几根漂浮的野菜叶子,又看看陈玉兰苍白的脸。
“你吃了吗?”
“吃了。”陈玉兰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其实她那份早就偷偷分给重伤员了。她现在闻到这野菜味就反胃,根本吃不下。
“玉兰,等这次抢了粮食回来,我一定让你吃顿饱饭。”林啸天握着她的手,承诺道。
陈玉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冒。
“怎么了?”林啸天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没事……就是……有点晕……”
话音未落,陈玉兰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林啸天怀里。
“玉兰!玉兰!”
林啸天大惊失色,手中的碗掉在地上,野菜汤洒了一地。
“快!叫卫生员!”
几个卫生员跑过来,掐人中,喂水。
好半天,陈玉兰才悠悠转醒。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虚弱地问。
“你晕倒了!”林啸天急得满头大汗,“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玉兰看着他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关切的战友。
她知道,瞒不住了。
而且,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再不加强营养,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啸天……”
陈玉兰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林啸天。
她拉着林啸天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有人了。”
林啸天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仿佛手底下是个炸弹,又仿佛是个稀世珍宝。
“你说……什么?”林啸天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你要当爹了。”陈玉兰看着他,泪水中带着笑,“四个多月了。”
轰!
林啸天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当爹了?
我要当爹了?
狂喜、震惊、后怕、心疼……无数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想起这几个月来,她跟着队伍急行军,她在手术台上连轴转,她在风雨里背着药箱奔波,她在悬崖上被鬼子追杀……
她竟然一直怀着孩子!
“你……你怎么不早说?!”林啸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你要是早说,我怎么可能让你干那些重活!怎么可能让你跟着跑!”
“我怕你分心。”陈玉兰抚摸着他的脸,“那时候鬼子围得紧,你是队长,你要顾全大局。我要是说了,你就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傻!你真傻!”
林啸天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流了下来。
“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盔甲啊!”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许干了!就在这躺着!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可是粮食……”
“粮食我去抢!奶粉我去抢!老母鸡我去抢!”
林啸天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那是作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丈夫,最原始、最狂野的保护欲。
“为了你,为了孩子,我林啸天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也要给你们弄口吃的回来!”
他大步走出指挥部,对着外面的夜空,发出了一声长啸。
“集合!!”
“全队集合!!”
“今晚,咱们去马家大院!抢粮!抢肉!抢奶粉!!”
“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那声音,震动了整个野狼谷。
那是狼王的怒吼,也是父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