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冬。
临水城南,五里外的马家大院。
夜色如墨,狂风卷着枯叶在深宅大院里打着旋儿。这座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汉奸宅邸,此刻却被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笼罩。
“轰!”
一声巨响炸碎了厚实的大门,木屑纷飞。
“杀进去!一个不留!”
林啸天一脚踹开残破的门板,手中的驳壳枪喷吐着复仇的火舌。他像一头护崽的公狼,眼中只有那唯一的念头——粮食,营养,活下去!
“哒哒哒!”
王庚端着机枪,紧跟其后,密集的子弹将院子里几个试图抵抗的家丁扫倒在地。
“别杀我!别杀我!钱都在柜子里!”马二赖子披着件绸缎睡衣,跪在院子中央,吓得屎尿齐流,不停地磕头。
林啸天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
“老子不要钱!”林啸天吼道,“粮食呢?老母鸡呢?还有给鬼子准备的奶粉呢?!”
“在……在后院库房!都在后院!”马二赖子哆哆嗦嗦地指着后面。
“王庚!带人去搬!一粒米都不许剩下!”林啸天一把推开马二赖子,“把这狗汉奸绑了!带回去审!”
“是!”
战士们像饿狼一样冲进后院。
“天哪!这么多白面!”
“还有腊肉!整整一墙的腊肉!”
“队长!找到了!这儿有两箱洋奶粉!还有几十只活鸡!”
听着战士们的欢呼声,林啸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他大步走进库房,看到那一箱箱堆积如山的物资,眼眶有些发热。
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陈玉兰和未出世孩子的命,是全大队兄弟过冬的希望。
“快!装车!把马家的马车都套上!”林啸天大声指挥,“动作要快!临水城的鬼子听到动静,半小时就能赶到!”
“队长,这还有几坛子好酒,要不要?”张大彪抱着个酒坛子,馋得直咽口水。
“带上!给伤员消毒用!”林啸天瞪了他一眼,“别偷喝!回去再说!”
半小时后,一支满载物资的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撤离了马家大院,消失在茫茫的野狼谷方向。
身后,只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大宅,和远处日军姗姗来迟的车灯。
……
回到野狼谷,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虽然一夜未眠,还经历了一场急行军,但战士们的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过年喽!有肉吃喽!”
看着那一扇扇腊肉、一袋袋白面被搬进仓库,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林啸天没有去凑热闹,他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怀里抱着那两箱珍贵的奶粉,径直走向了那个专门为陈玉兰搭建的小木屋。
那是全大队最暖和的地方,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
“玉兰!”
林啸天掀开草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陈玉兰正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光线缝补衣服。看到林啸天进来,她想要站起来,却被林啸天一步跨过去按住。
“别动!坐着!”林啸天把东西放在桌上,有些笨拙地擦了擦手上的灰,“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陈玉兰看着那两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又看看那两箱印着洋文的奶粉,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你真去抢了?”
“说了给你抢,就必须抢。”林啸天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渐渐隆起的肚子,“昨晚没吓着吧?”
“没有。”陈玉兰摸了摸他的脸,那是满脸的疲惫和硝烟,“你没受伤吧?”
“没。马二赖子那帮怂包,听到我的名号枪都拿不稳。”林啸天嘿嘿一笑,“这下好了,这个冬天的口粮有着落了。你也别省着,这奶粉和鸡,都是你的。必须给我吃完!”
“这么多,我哪吃得完。”陈玉兰破涕为笑,“给伤员们分点吧。”
“不行!”林啸天霸道地拒绝,“伤员有腊肉和白面,够好了。这奶粉是专门给你和孩子的。你要是不吃,我就把它倒了!”
陈玉兰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心里暖得化不开。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命在宠她。
“好,我吃。”陈玉兰柔声说道,“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快去睡会儿吧。”
“我不困。”林啸天握着她的手,“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看着你。”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开始飘落。
一九四三年的冬天,就这样在物资充足的喜悦中,正式降临了。
……
虽然有了马家大院这批物资的补充,但野狼谷的冬天依然难熬。
这里地势高,风大,气温比山下低了好几度。大雪封山后,除了那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几乎与世隔绝。
为了节省燃料,战士们把营房尽量往地下挖,上面盖上厚厚的土和树枝,做成半地下的地窝子。虽然潮了点,但胜在暖和。
林啸天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日常的警戒和训练,他还要组织战士们在这个封闭的山谷里搞“大生产”。
“那个谁!二连长!”林啸天站在雪地里,指着山坡上的一片枯树林,“带人去把那片枯树伐了!木头留着烧炭,树枝编筐!咱们不能坐吃山空!”
“是!”
“王庚!”
“到!”王庚正在教新兵怎么埋诡雷。
“别整那些没用的了!鬼子这大雪天也上不来!”林啸天扔给他一张网,“带人去后山的冰潭!那是活水,肯定有鱼!给我凿冰捕鱼!给弟兄们改善伙食!”
“得嘞!这活我爱干!”王庚提着网就跑。
“赵铁柱!”
“到!”赵铁柱正在擦拭他的大刀。
“你的侦察班,别光盯着山下。给我进深山!下套子!抓野猪!抓野兔!哪怕是松鼠也别放过!我要皮子!给战士们做护膝!”
“是!”
整个野狼谷,在林啸天的指挥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冬猎场。
虽然辛苦,但看着仓库里逐渐堆积起来的猎物和木炭,大家的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玉兰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
已经七个月了。
原本宽大的军装已经遮不住隆起的小腹。她在营地里走动时,不得不披上一件厚厚的大衣,那是林啸天特意让人用缴获的日军军毯改的。
虽然林啸天下了死命令让她休息,但陈玉兰是个闲不住的人。
医院里的伤员虽然少了,但换季的时候感冒发烧的多了。她每天还是坚持去查房,只不过动作慢了很多,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
“陈医生,您慢点。”
“嫂子,您坐着,我自己来换药就行。”
战士们都知道了陈医生怀孕的事——虽然林啸天没明说,但那肚子是藏不住的。大家伙儿看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敬重,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呵护。
在大家眼里,那个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铁血大队的“小苗苗”,是未来的希望。
这天中午,林啸天正在指挥部里看地图。
“啸天。”
陈玉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怎么又送饭?不是让警卫员送吗?”林啸天赶紧放下笔,过去扶她。
“警卫员去帮老马杀猪了。”陈玉兰笑着坐下,“我走动走动也好,老坐着腿肿。”
林啸天看着她浮肿的脚踝,心疼地蹲下身,帮她轻轻按摩。
“还疼吗?”
“不疼,就是胀。”陈玉兰看着他,“对了,我刚才去看了仓库,粮食还是不太够。这三百多号人,加上那些伤员,一天得吃掉多少啊。咱们打猎弄的那点东西,杯水车薪。”
林啸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站起身,叹了口气。
“是啊。马家大院抢来的粮食,眼看也要见底了。这大雪封山的,想再去抢也不容易。”
“那怎么办?”
“我想好了。”林啸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一个位置,“过两天,我带人下山一趟。”
“去哪?现在山下全是鬼子的封锁线。”陈玉兰紧张起来。
“不去打仗。”林啸天转过身,眼神有些复杂,“我去……借粮。”
“借粮?跟谁借?”
“跟伪军借。”林啸天冷笑一声,“赵铁柱前两天抓了个舌头,说是山下的李家坡据点,新换了个伪军营长,叫刘麻子。这人是个老兵油子,贪财,胆小。我想去会会他。”
“这太危险了!那是与虎谋皮!”
“放心,我有分寸。”林啸天安抚道,“咱们手里有硬家伙,还有钱——上次吴得贵那儿弄来的几根金条还没用呢。软硬兼施,我就不信他不松口。只要能弄来粮食,让兄弟们熬过这个冬天,这脸面算什么?”
陈玉兰看着他。这个曾经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的汉子,为了让大家活下去,现在也要学会去跟汉奸周旋,去弯腰,去妥协。
这比在战场上拼刺刀更难。
“啸天,你受委屈了。”陈玉兰轻声说。
“不委屈。”林啸天摸了摸她的肚子,“只要你们娘俩好好的,只要兄弟们不饿死,让我给刘麻子叫声爷都行。”
正说着,陈玉兰突然“哎哟”了一声,手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林啸天吓得脸都白了,“是不是要生了?!”
“没……不是……”陈玉兰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又惊喜的表情,“是……他在踢我。”
“踢你?”林啸天愣住了,“谁?谁敢踢你?老子毙了他!”
陈玉兰噗嗤一笑,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儿子。或者是闺女。”
林啸天的大手贴在那隆起的肚皮上。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感觉到了一次轻微的、却清晰有力的跳动。
咚。
那一下,像是踢在了林啸天的心尖上。
这个杀人如麻、流血不流泪的铁血队长,在那一瞬间,像个傻子一样僵住了。
他的手颤抖着,眼睛瞪得老大,连呼吸都忘了。
“动了……他动了……”林啸天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啊,动了。”陈玉兰温柔地看着他,“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林啸天慢慢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陈玉兰的肚子上。
咚。又是一下。
那是生命的声音。
那是他生命的延续。
林啸天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玉兰,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玉兰……我有后了……我有后了!”
他猛地抱住陈玉兰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
“谢谢你……谢谢你……”
“傻瓜。”陈玉兰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是当爹的人了,要稳重。”
“稳重!必须稳重!”林啸天站起来,擦了把脸,整个人像是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为了这小子,这一趟山下,我必须去!还得去得漂亮!”
“我要给他攒够奶粉钱!我要让他生下来就能吃饱穿暖!”
“我要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孬种!”
看着林啸天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陈玉兰笑了。
她知道,这个还没出世的小家伙,给了这个男人新的铠甲,也给了他新的软肋。
……
三天后,风雪稍停。
林啸天带着赵铁柱和几个精干的警卫员,背着两根金条,趁着夜色下了山。
临走前,他特意去看了陈玉兰。
“在家乖乖等着。”林啸天摸了摸她的肚子,“告诉这小子,别老踢他娘,等老子回来收拾他。”
“去吧。”陈玉兰替他整理好围巾,“注意安全。别忘了,你现在不仅是队长,还是爹。”
“忘不了。”
林啸天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野狼谷里,战士们依然在跟严寒和饥饿做斗争。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
因为他们知道,队长下山了。
只要队长在,粮食会有的,春天会有的,胜利……也会有的。
而陈玉兰,坐在温暖的小木屋里,手里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
那是用拆下来的旧毛线织的,颜色有点杂,但针脚很密。
她在等。
等那个男人回来,等春暖花开,等新生命的降临。
哪怕外面是冰天雪地,哪怕战火连天。
只要有爱,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