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
青龙山的积雪刚刚消融,刺骨的寒意还未褪去,漫山遍野便已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半个月前,山本义雄的残部被彻底清剿,松井一郎那个老鬼子竟然凭借着“清乡有功”和对青龙山地形的熟悉,重新爬回了临水城日军最高指挥官的位置。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集了整整两个联队的兵力,对野狼谷展开了“篦头发”式的疯狂搜剿。
“报——!”
一名满身泥浆的侦察兵冲进指挥部,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队长!鬼子摸上来了!是松井的精锐‘挺进队’,带路的是上次逃掉的那个汉奸‘赖皮狗’,他们距离医疗站不到三里地了!”
林啸天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多少人?”
“先头部队一个中队,后面还有大部队,带着小钢炮!”
林啸天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山洞深处的简易木门,那里隐约传来陈玉兰压抑的呻吟声。
“老李!”林啸天厉声喝道。
“到!”李大山快步走过来。
“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和重伤员,立刻顺着后山的二号地道转移!老马,把所有的干粮都带上!”
“队长,那陈医生……”李大山面露难色,指了指木门,“吴医生说了,陈医生已经发动了,现在这情况,动不了啊!”
林啸天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手心全是冷汗。他大步走到木门前,想推门进去,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
“啸天!”
门内传出陈玉兰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别进来!带兄弟们去打鬼子!我这儿有吴医生和刘大姐,我能行!”
林啸天对着木门,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嘶哑地吼道:“玉兰!你给老子挺住了!等我把这帮畜生打退了,老子亲手抱儿子!”
说罢,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劲风。
“王庚!”
“到!”王庚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
“把爆破班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给老子埋到山口去!我要让松井的老鼠崽子每迈出一步,都得拿命来填!”
“得嘞!大哥你就瞧好吧!”
“赵铁柱!”
林啸天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眼神冷冽如刀的赵铁柱。
“到!”赵铁柱虽然听不见,但看林啸天的口型和手势,立刻站得笔直。
林啸天比划了一个“死守”的手势,又指了指山洞。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大刀,在磨刀石上狠狠一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出发!”
……
野狼谷口,乱石滩。
松井一郎派出的挺进队中队长龟田,正挥舞着指挥刀,驱赶着一群伪军往前冲。
“八嘎!快快的!林啸天就在洞里,抓住他,松井中佐重重有赏!”
伪军们哆哆嗦嗦地端着枪,猫着腰在乱石堆里挪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走在最前面的三名伪军直接飞上了半空。
“有雷!太君,有雷啊!”
伪军们炸了营似的往回跑。
“不许退!射击!射击!”
龟田疯狂地嘶吼着,日军的机枪开始对着山口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林啸天趴在一块花岗岩后面,手中的三八大盖精准地吐出一道火舌。
“砰!”
一名日军机枪手应声而倒。
“省着点子弹!放近了打!”林啸天大声吼道。
就在这时,山洞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炮响。
“轰!”
日军的小钢炮开火了。一发炮弹砸在山洞上方的峭壁上,炸起的碎石哗啦啦地落下,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林啸天心头一紧,回头望向洞口。
“队长!鬼子上来了!左边!”
王庚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几十名穿着吉利服的鬼子兵,正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向山口侧翼摸过来。
“王庚!手榴弹!”
“来喽!”
王庚拉开引信,手臂轮圆了,一颗集束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鬼子的人堆里。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枪声。
“杀!!!”
赵铁柱像一头黑色的暴熊,从岩石后面一跃而出,手里的大刀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一名鬼子的头颅。
他虽然听不见,但那种在战场上的本能让他如同死神一般,在敌阵中疯狂收割。
……
山洞深处。
陈玉兰躺在铺着干净被单的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医生……陈医生,使劲!已经看到头了!”吴医生满头大汗,手里攥着酒精棉球,声音都在发抖。
洞外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枪炮声,每一次爆炸,山洞顶上的灰尘就会扑簌簌地落下来。
“陈医生,你可千万得挺住啊!”刘大姐一边给陈玉兰擦汗,一边抹着眼泪,“队长在外面跟鬼子拼命呢,他等着看孩子呢!”
陈玉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来。她知道,现在每一分力气都珍贵无比。
“药……药……”陈玉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儿呢!最后的一点止痛药!”刘大姐赶紧把药喂进她嘴里。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震得石壁都裂开了几道缝。
“不好!鬼子的炮火延伸了!”吴医生惊恐地看向洞口方向。
……
山口前沿。
林啸天的左臂被流弹擦破了一块皮,鲜血湿透了袖口,但他仿佛没有知觉。
“队长!鬼子人太多了!顶不住了!”
一名战士满脸是血地爬过来,手里握着一根已经拉断了弦的引信,“三排……三排全打光了!”
林啸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眼赤红:“放屁!只要老子还没死,这山口就丢不了!拿上地雷,跟我去堵那个缺口!”
就在这时,松井一郎的主力联队终于赶到了。
几百名日军挺着刺刀,像潮水一样向山口涌来。
“预备——”
林啸天举起手中的驳壳枪,眼神冷得像冰,“放!”
“轰!轰!轰!”
王庚埋下的最后一批地雷被引爆了,整个乱石滩变成了一片火海。
“杀光这帮畜生!!”
林啸天第一个从掩体后面跳了出来,双枪连射。
“哒哒哒!”
每一发子弹都带着他积攒了数年的仇恨。
赵铁柱提着已经卷了刃的大刀,浑身是血地护在林啸天侧翼,凡是靠近的日军,无一不被其斩于马下。
“队长!你看!鬼子的装甲车过来了!”
王庚指着远处公路上缓缓推进的两辆“豆战车”。
林啸天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要是让这两辆铁疙瘩冲上来,那地道的通风口和医疗站就全暴露在炮火下了!
“爆破班!把剩下的炸药包都给老子集起来!”林啸天吼道。
“我去!”
王庚猛地推开身边的战士,把剩下的三个炸药包捆在一起,背在背后。
“老王!你回来!”
“大哥!陈医生还在里面!俺老王的命是她救回来的,今天还给她!”
王庚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掩体。
“掩护老王!!”林啸天嘶声力竭地大吼,手中的机枪疯狂扫射,试图吸引装甲车的火力。
子弹在王庚脚边乱飞。
王庚虽然一瘸一拐,但速度却快得惊人。他借着乱石的掩护,像一只灵活的山猫,在弹雨中穿梭。
“砰!”
一发炮弹在王庚身边爆炸,将他掀翻在地。
“老王!!”
林啸天目眦欲裂。
只见王庚在地上滚了几圈,满脸是血地爬了起来,他对着林啸天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猛地拉燃了导火索,一头撞向了第一辆装甲车的履带。
“轰隆——!!!”
一声巨响,装甲车瞬间瘫痪,冒起滚滚黑烟。
第二辆装甲车见势不妙,想要倒车,却被赶上来的赵铁柱用一捆集束手榴弹炸毁了炮塔。
“撤!退守洞口!”
林啸天知道外围已经守不住了,带着剩下的三十几个兄弟,撤到了山洞的最后一道防线。
……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
山洞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宏亮的哭声。
这声音,穿透了硝烟,穿透了喊杀声,清脆得像是一声春雷。
林啸天正趴在洞口的机枪位上射击,听到这一声啼哭,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一松,机枪差点掉在地上。
“听见了吗?铁柱……老李……生了……”
林啸天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血迹,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听见没有!我林啸天的种生出来了!!”
战士们也纷纷露出了笑容。在这必死的绝境中,这个新生命的降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希望。
“队长!鬼子又冲上来了!”
“去他娘的鬼子!”林啸天猛地抓起机枪,“都给老子听好了!咱们的少队长生出来了!谁要是敢让鬼子惊着孩子,老子毙了他!”
“杀!!!”
战士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力。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雾从山谷深处升起。
“老李!带上陈医生和孩子,顺着二号地道走!快!”林啸天大声下令。
“队长,那你呢?”
“我断后!带兄弟们去后山老林子汇合!”
……
山洞深处。
陈玉兰虚弱地躺在担架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林啸天收起枪,冲了进来。
“玉兰!”
他跪在担架旁,小心翼翼地揭开被角。
一个红通通的小脑袋露了出来,正紧闭着双眼,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林啸天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却又怕自己手太糙弄疼了他。
“啸天……”陈玉兰虚弱地拉住他的手,“给孩子起个名吧。”
林啸天看着孩子,又听了听外面依然没停的枪炮声。
“现在是乱世,咱们国家不安稳,孩子也不能安稳。”
林啸天抬起头,目光如电。
“就叫卫国!林卫国!”
“保家卫国,这才是他该干的活!”
陈玉兰含泪点了点头:“好,就叫卫国。”
“带他们走!”林啸天对李大山吼道。
“队长,你一定得跟上来啊!”刘大姐哭着说。
“放心!我命硬着呢!”
林啸天最后亲了一下陈玉兰的额头,然后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向了正冒着硝烟的洞口。
……
深夜。
日军终于攻进了山洞,但里面除了一堆带血的纱布和满地的弹壳,什么都没有留下。
松井一郎站在洞内,看着石壁上的一行大字,气得浑身发抖。
那行字是用炭笔写的:
“松井,多谢你的炮仗给老子贺喜,林卫国收下了。血债,咱们慢慢算。”
“八嘎呀路——!!!”
松井一郎的狂吠在山谷里回荡。
而在青龙山的另一侧,林啸天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兄弟,正扶着担架,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孩子已经在陈玉兰怀里睡着了。
林啸天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高大。
他的肩上,不仅仅是这支队伍。
现在,还有了整个民族的未来。
“卫国……爹一定给你打出一个太平天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森林深处,新的一天,正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