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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死亡年夜饭
    一九四三年,腊月中旬。

    野狼谷的深冬,寒气像针一样往骨缝里钻。但今天的营地里,空气中却飘着一股子让人流口水的香味——那是久违的白面馒头出锅的味道。

    “都别抢!排好队!每人两个大白馒头,一碗红薯腊肉汤!”王庚吊着那只已经能活动的胳膊,站在大锅旁吼着,“老马,手别抖!给伤员那一勺多捞点干的!”

    “得嘞!副队长,您就瞧好吧,今天管够!”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战士们端着碗,蹲在雪地里。咬一口馒头,热气腾腾;喝一口浓汤,浑身舒坦。原本菜色的脸庞上,终于多了一份久违的血色。

    林啸天站在高处,看着这副场景,手里的那块黑面饼子停在嘴边。

    “怎么不吃?”李大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汤。

    “看着他们吃,比我自己吃还香。”林啸天咬了一口黑饼子,“老李,这批粮省着点用,能撑到开春。刘麻子虽然贪,但这面粉质量还真不错。”

    “放心吧,我都入库了。”李大山坐在一块石头上,“不过队长,这粮食有了,可兵不能闲着。冬天容易长懒筋,咱们这三百号人,得磨磨刀。”

    “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林啸天目光看向远处的山脊,“从明天开始,全大队转入山地特种训练。不能光会钻地道,还得会翻山。我要让他们在那冰壳子上也能跑得比兔子快。”

    ……

    第二天清晨,滴水成冰。

    “都给老子快点!谁要是掉队,中午那顿肉就别想了!”

    王庚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

    几十名战士背着沉甸甸的沙袋,正在几乎垂直的峭壁上攀爬。冰雪覆盖的岩石滑得站不住脚,手抓上去就像被粘住了一样疼。

    “队长,这法子行吗?”张大彪喘着粗气,一边拽着绳索一边问。

    “不行也得行!”林啸天在旁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装,动作比谁都快,“鬼子觉得大雪天咱们上不去山,咱们偏要从他脑袋顶上飞过去!记住,咱们是狼,山崖就是咱们的平地!”

    与此同时,野狼谷的地下。

    “叮!当!叮!当!”

    沉闷的敲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几十个精干的战士和赵家庄来的壮劳力,正挥汗如雨地挖掘着新的支线。

    “这里,再挖深两尺!”林啸天跳下地道,指着一处拐角,“不仅要连通各家各户,还得挖几个陷阱口。鬼子要是敢进来,一脚踩下去就得见阎王。”

    “队长,这地道现在快把整个谷底都连上了。”赵铁柱比划着,脸上全是泥土。

    “还不够。”林啸天拍了拍土墙,“要挖出防火、防毒气的夹层。松井一郎吃过地道的亏,下次来肯定会使坏。”

    ……

    溶洞医院内。

    “这就是止血带的扎法。记住,每隔半小时要松开一次,不然这肢体就废了。”

    陈玉兰坐在一张旧桌子后,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但她的眼神依然清亮专注。面前坐着几十个从附近村子里招来的女青年和队里的卫生兵。

    “陈医生,要是没纱布怎么办?”一个小姑娘举手问。

    “用干净的里衣撕成条,必须用开水煮透、晒干。”陈玉兰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大家一定要记牢,在战场上,你们早一秒止住血,兄弟们就能多活一个。你们手里的绷带,就是他们的命。”

    “陈医生,您歇会儿吧,队长交待了不能让您太累。”刘大姐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

    “不累。”陈玉兰抚摸了一下肚子,露出一丝温柔的笑,“他在肚子里也想听听这些救人的本事。”

    正说着,林啸天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林啸天,女兵们纷纷掩嘴偷笑,识趣地开始整理东西往外走。

    “啸天哥,又来看大嫂啦?”

    “去去去,瞎起什么哄!”林啸天虎着脸,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陈玉兰站起来,刚想走过去,却被林啸天一把按住:“坐着别动。今天感觉怎么样?这小子闹腾没?”

    “皮着呢。”陈玉兰拉着林啸天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突然,那平坦之下的生命真的踢了一下。

    林啸天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孩子般的傻笑:“嘿!这力气,以后准是个拿枪的好苗子!”

    “就想着拿枪。”陈玉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比如,让他将来当个医生,或者教书先生?”

    “医生好,医生救人。”林啸天柔声道,“但咱们得先让他有一个不用拿枪就能活下去的世界,对吧?”

    两人的温存还没持续多久,李大山就急匆匆地冲进了溶洞,脸色异常凝重。

    “队长,出大事了。”

    林啸天的手瞬间离开了陈玉兰的肚子,眼神变得如钢刀般冷冽。

    “怎么了?”

    “苏小姐送来的急信。”李大山递过一张薄纸,“临水城变天了。”

    林啸天接过信,快速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松井一郎被降级了?”

    “不只是降级。”李大山语气沉重,“上级对他在苏北的一连串失利非常愤怒,直接撤了他中佐的职务,发配到守备队去了。现在接替他职位的,是从华北调来的一个大佐,叫山本义雄。”

    “山本义雄……”林啸天咀嚼着这个名字,“什么路数?”

    “苏小姐说,这个山本是个‘狠角色’。”李大山指着信上的内容,“他在华北搞过‘无人区’,战术极其阴险。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掉了松井原本那些大张旗鼓的封锁线,把所有的据点都改成了半隐蔽的暗堡。”

    “示弱?”林啸天冷笑。

    “不止。”李大山压低声音,“山本在信里提到了一个日子——除夕。”

    “除夕?”

    “他在全城发布了公告,说除夕夜全军联欢,不战不争。但苏小姐截获了一份秘密调令,山本已经集结了一个联队的精锐,正准备在除夕子夜,也就是家家户户放鞭炮的时候,对咱们野狼谷进行‘掏心’突击。”

    “趁着过年偷袭……”王庚这时也跑了进来,听到这气得破口大骂,“这狗日的山本,比松井还阴!除夕夜大家都想着包饺子,谁能想到鬼子会杀过来?”

    “他想吃咱们的饺子。”林啸天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咱们就给他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队长,你的意思是……”李大山试探着问。

    “将计就计!”林啸天大声说道,“他不是想‘掏心’吗?那咱们就把这心掏空了给他!王庚!”

    “到!”

    “传令下去,地道里所有的爆破点全部检查一遍!我要在野狼谷的入口和谷底,埋满咱们最大的‘石头雷’!还有,把咱们缴获的那几门掷弹筒,全给我拉到山脊上去!”

    “赵铁柱!”

    “到!”

    “带上侦察班,除夕那天,给我放火、放炮,要在据点外围搞出咱们在狂欢的假象!引诱他们进谷!”

    “是!”

    “李参谋长!”

    “到!”

    “组织百姓,除夕傍晚全部撤入深山的地道二线!谷里只留咱们的战斗班!我要让这山本义雄进得来,出不去!”

    “明白!”

    布置完任务,林啸天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陈玉兰。

    “玉兰,那天你也得进深山。”林啸天语气温柔却不容商量。

    “我知道。”陈玉兰点头,“但医疗班会带上所有的急救箱,在出口接应。你一定要小心。”

    林啸天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放心,这顿年夜饭,我非噎死这帮畜生不可!”

    ……

    除夕。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小雪。

    原本寂静的野狼谷,在这一天似乎变得格外热闹。

    营地里到处挂着红色的纸花,几堆篝火烧得旺旺的,不时传来战士们的歌声和划拳声。甚至还有人在打锣敲鼓。

    “队长,鬼子动了。”

    赵铁柱像个泥人一样从雪地里爬进指挥部,比划着手势。

    “多少人?”林啸天此时一身劲装,背后插着那把沉甸甸的大刀。

    “一眼望不到头,全是白色的雪披风。他们走得很快,没带卡车,全是步兵。”

    “好,按计划撤离!”林啸天果断下令,“灭掉篝火,撤进地道!”

    几分钟后,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变得死寂。只有几堆余烬在寒风中闪烁着微光,地上的白面馒头散落在各处,像是一副匆忙逃窜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

    谷口方向,无数个身披白色披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日军军官举着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在欢庆。这群支那人,太松懈了。”

    山本义雄通过步话机下令:“全军突击!一个不留!我要在天亮前,在林啸天的指挥部里喝清酒!”

    “杀给给——!!”

    随着一声令下,上千名日军如同白色的潮水,呐喊着冲进了野狼谷。

    他们冲进了营房,发现被褥还是热的。

    他们冲进了库房,发现粮食还没搬走。

    “报告!发现地道口!”

    山本义雄站在谷底,挥舞着指挥刀:“炸掉它!把里面的人熏死!”

    就在日军的主力全部聚集在谷底和各个营房门口时。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对面的山脊上划破夜空。

    那是林啸天的信号。

    “老子请你们吃年夜饭!!”

    王庚在地道深处的起爆室里,猛地按下了所有的电火花。

    “轰隆——!!!!”

    刹那间,整个野狼谷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谷底平地、营房废墟、甚至是日军刚刚占据的炮楼基座下,数十个重达百斤的“石头雷”同时炸响。

    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除夕的宁静。

    火光冲天而起,将白色的雪地瞬间染成了血红色。

    巨大的冲击波将聚集成堆的日军士兵掀到了半空,无数碎石和铁片像雨点般横扫而过。

    “敌袭!!撤退!快撤退!!”

    山本义雄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是血,惊恐地嚎叫着。

    但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打!!”

    山脊上,林啸天率领的主力部队现身了。

    “哒哒哒哒哒!”

    数十挺轻重机枪组成了严密的交叉火网,对着谷底残余的日军进行着毁灭性的收割。

    “轰!轰!”

    掷弹筒的榴弹也在人群中不断炸开。

    “冲啊!!”

    随着林啸天一声怒吼,战士们端着刺刀,从各个隐蔽的斜坡上俯冲而下。

    “林啸天在此!拿命来!!”

    林啸天一马当先,从几米高的山坡上跃下,手中的大刀寒光一闪,直接将一名日军军官连人带枪劈成了两半。

    “杀!!给兄弟们报仇!!”

    王庚从地道口钻出来,单手拎着一把冲锋枪,对着想要爬起来逃跑的鬼子就是一通狂扫。

    “赵铁柱!左边!别放跑了那个穿大衣的!”

    赵铁柱如同鬼魅般在废墟中穿梭,大刀挥舞之处,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山本义雄带来的一个联队的精锐,在这狭窄的山谷里,在林啸天苦心经营数月的地雷阵和火网下,彻底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撤!往谷外冲!!”日军残部疯了一样往谷口挤。

    但那里早就有林啸天布置好的二分队在等着。

    “给老子顶住!一个都不许放走!”张大彪扛着机枪,死死守住了唯一的出口。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野狼谷的硝烟渐渐散去。

    满地的尸体和残骸。原本洁白的积雪,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的泥泞。

    林啸天拄着大刀,站在山本义雄的尸体旁。这个号称华北狠角色的日军大佐,此刻正圆睁着双眼,胸口插着一截被炸断的房梁,死不瞑目。

    “大扫荡?掏心战?”林啸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的心,你嚼不动!”

    “队长!赢了!全歼!!”王庚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虽然黑一道红一道,但兴奋得眼睛发亮,“缴获了三十多挺歪把子!还有几千发子弹!发财了!”

    林啸天收起刀,眼神看向远方深山的方向。

    “老李,组织打扫战场。重伤员送陈医生那,轻伤员原地休息。”

    “是!”

    林啸天缓缓走向深山的入口,那里,一排排担架正抬出来。

    在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灰棉袄、披着大衣的身影。

    陈玉兰正带着医疗队忙碌地给伤员包扎。

    看到林啸天走过来,陈玉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满是关切。

    林啸天走到她面前,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身上的硝烟,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玉兰,我回来了。”

    陈玉兰看着他脸上的血印子,眼眶一热,伸出手替他擦了擦。

    “年夜饭吃得怎么样?”

    “有点塞牙。”林啸天嘿嘿一笑,“但味道不错。明年,明年咱们一定安安稳稳地过个年。”

    “嗯。”陈玉兰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我相信你。”

    远处的山村里,隐约传来了几声真正的爆竹声。

    新的一年,在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降临。

    铁血大队,在这片焦土之上,又一次扎下了深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