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月。
秋风萧瑟,满山枯黄。青龙山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被鲜血浸透了。
松井一郎的“梳篦”清剿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这九十天里,青龙山抗日游击纵队经历了自成立以来最黑暗的时刻。原本五百多人的生力军,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个能喘气的,且人人带伤,衣衫褴褛得像一群叫花子。
“队长,鬼子又上来了,不到两里地!”
侦察员大牛连滚带爬地冲进树林,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半边袖子都被树枝挂烂了。
林啸天正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驳壳枪。他比三个月前瘦了整整两圈,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拉碴的胡须,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夜里的独狼。
“多少人?”林啸天头也不抬,利索地往枪膛里压子弹。
“至少一个中队,牵着洋狗,还有伪军一个大队在那儿吆喝。”大牛喘着粗气,“他们是奔着咱们这块老林子来的。”
林啸天猛地站起,右腿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身后,几十个战士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枪,眼神里透着麻木。他们太累了,已经整整四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甚至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老庚!大彪!叫兄弟们撤!”林啸天低喝道,“往断头崖方向走!”
“队长,那可是死胡同!”张大彪扶着树站起来,右眼包着带血的纱布,神情焦急。
“鬼子也知道那是死胡同,所以他们才想不到咱们敢往那儿钻。”林啸天嘴角露出一丝狠意,“铁柱,你带一班断后,别硬拼,撒地雷,把水搅浑了!”
赵铁柱虽然听不见,但看着林啸天的手势,重重地一点头,带上几个兄弟就往回摸去。
……
两个小时后,断头崖边的密林。
“汪汪汪!”
狼狗的叫声近在咫尺,火把的亮光在林间晃动。
“在那儿!别让林啸天跑了!”日军指挥官的咆哮声顺着风传过来。
林啸天带着十几个人被挤到了崖边的一处深沟里。前方是几十米深的乱石滩,后方是密密麻麻的日军。
“队长,没路了。”大牛绝望地看了看身后,“狗日的,跟他们拼了吧!”
林啸天盯着那深沟边缘的一排浓密的灌木,又看了看对面斜伸出来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
“拼个屁!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林啸天从腰间解下绳索,利索地挽了个活结,“看见那棵松树没?一会儿我先荡过去,接应你们!谁也不许出声,把衣服紧一紧,别被树枝挂了响!”
他像一只在暗夜中滑翔的苍鹰,借着绳索的惯性,猛地从深沟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稳稳地抓住了那棵老松树。
“快!顺着绳子爬过来!”林啸天压低声音,手上青筋暴起。
就在最后一名战士刚刚落地的瞬间,几只日军狼狗冲到了沟边,对着空荡荡的深渊狂吠不止。日军军官举着手电筒照了半天,只看到一片漆黑的乱石,以为游击队跳崖自尽了,这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撤去。
……
深夜,青龙山深处,一线天遗址附近的隐蔽溶洞。
这里现在是游击队的临时落脚点。
洞里没点灯,只有一堆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堆。大铁锅里煮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糊糊,那是老马带着炊事班挖来的草根、树皮,还有几颗干瘪得像石头的玉米碴子。
林啸天接过半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没喝,先递给了靠在石壁上休息的陈玉兰。
陈玉兰接过碗,脸色苍白。这三个月,她不仅是医生,还是战士。她的手术刀早已卷了刃,白大褂也染成了紫黑色,却始终坚守在伤员身边。
“啸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玉兰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消炎药一点都没了,哪怕是盐水也快断了。今天二连又有两个兄弟因为伤口溃烂……没挺住。”
林啸天沉默着,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锈的铁片。
“队长。”
张大彪和几名排长走到了火堆旁,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说吧,别吞吞吐吐的。”林啸天抬头看着他们。
张大彪迟疑了一下,和几个排长对视了一眼,终于咬牙说道:“队长,兄弟们想不通。这清乡清了三个月,咱们像老鼠一样被撵着跑。每天都有兄弟倒下,要么饿死,要么伤死,连鬼子的面都见不着。大家……大家心里憋屈啊。”
“想说什么直说。”林啸天语气平静。
“二团的副团长带信过来了,说皖北那边的根据地大,地形开阔,还有吃的。”张大彪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他说只要咱们愿意,可以掩护咱们跨过大沙河,去那边歇歇脚。咱们留在这儿……那是等死啊。”
“是啊,队长。”另一个排长也附和道,“青龙山现在就是个死笼子,老百姓都被鬼子抓进‘无人区’了,咱们连口水都喝不上。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空气凝固了。溶洞里只能听到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啸天放下手里没动的汤,站了起来。他环视着这张破败的溶洞,环视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着迷茫和渴望的眼睛。
“撤?”林啸天突然冷笑一声,“去皖北?去苏中?去哪儿都能活,对吧?”
“可是我问你们,咱们撤了,赵家庄剩下的乡亲怎么办?这青龙山周围几万口子把命托付给咱们的百姓怎么办?”
“队长,咱们现在这样,也救不了他们啊!”张大彪急切地抬起头,“咱们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救不了也得守着!”林啸天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记重锤敲在石壁上,“你们忘了,去年大旱,是赵大爷带着全村老少,把自个儿嘴里省下来的那点口粮,肩挑背扛送上山的?你们忘了,刘三叛变那次,是李大娘为了掩护咱们的交通站,被鬼子刺刀挑了也没吭一声?”
“咱们穿的鞋,是这儿的婆姨一针一线纳的!咱们吃的饭,是这儿的老少爷们儿从鬼子牙缝里抠出来的!”
林啸天大步走到洞口,指着外面黑黢黢的大山。
“这青龙山不是什么荒地,这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家!咱们是这儿的子弟兵,要是连咱们都拍拍屁股走了,这儿的老百姓就真的成了一群待宰的羊了!松井一郎那个老畜生,就是想把咱们逼走,好放心地在这儿搞他的三光政策!”
“我林啸天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一个理儿:做人不能没良心。咱们要是为了活命,丢下这儿的父老乡亲跑了,这辈子咱们都抬不起头来!咱们就算活到一百岁,那也是一辈子缩头乌龟!”
溶洞里一片死寂。张大彪羞愧地低下了头,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战士,也都沉默了。
“老李,吹号,集合!”
林啸天猛地转身。
“队长,现在?”李大山愣了一下。
“就现在!我要让每一个兄弟都听明白,咱们为什么不走!”
……
尽管是深夜,幸存的两百名战士还是迅速在溶洞外的空地上列好了队。
风很大,吹得每个人的军装都在猎猎作响。没有火把,只有头顶的一弯残月,照着这群满身泥垢的汉子。
林啸天站在一块高石上,大声吼道:
“兄弟们!刚才,有人跟我说,青龙山待不下去了,咱们得撤,去皖北吃饱饭去!”
底下一阵骚动。
“想走的,我林啸天绝不拦着。咱们是打鬼子的,不是强拉壮丁的。你们觉得这儿没希望了,想活命,我不怪你们!”
“但是!你们得想清楚一件事!”
林啸天指着山下的方向,“咱们下山的时候,百姓管咱们叫什么?叫‘子弟兵’!叫‘救星’!”
“什么是子弟兵?子弟兵就是爹娘有难,儿子得拿命顶上去!救星就是天塌下来,咱们得给百姓顶着!”
“鬼子现在正拿着刺刀,在咱们的家门口晃悠!他们在烧咱们的房,抢咱们的粮,杀咱们的人!这时候咱们走了,咱们还算个什么子弟兵?咱们就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脓包!一群见利忘义的流寇!”
林啸天猛地拔出石铁山留下的那把驳壳枪,指向天空。
“老队长石铁山是怎么死的?那是为了护住咱们这口火种,带着伤员殉城的!黑松林那三十七个兄弟是怎么死的?那是为了掩护主力,拉响光荣弹跟鬼子同归于尽的!”
“要是咱们今天跑了,咱们对得起石队长吗?咱们对得起那些死在半道上的兄弟吗?咱们有什么脸去见黄泉底下的老班长?!”
“我林啸天话放在这儿:我生在青龙山,死也要葬在青龙山!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就得死死钉在这儿,不让松井那个老鬼子安生!”
“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送!想留下的,就把刺刀给我磨快了,咱们跟鬼子耗到底!吃草根,咱们也是带响的草根!啃树皮,咱们也是带刺的树皮!”
“咱们要把这青龙山,变成鬼子的磨刀石!要把这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变成杀鬼子的子弹!”
“留下来!杀鬼子!”王庚第一个举起机枪,用沙哑的嗓音吼道。
“留下来!杀鬼子!”
“死也不走!保卫家园!”
两百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山谷间的秋风,震动了整片林海。
林啸天看着一张张重新燃起斗志的面孔,眼眶微微湿润,但眼神却更加凌厉。
“好!既然大家都不走,那咱们就得活出个人样来给鬼子看!”
林啸天猛地一挥手,“王庚!你带爆破班,明天去把鬼子的运粮线给我摸准了!咱们没吃的,鬼子有!咱们没药,鬼子有!咱们去管松井要!”
“张大彪!你带二连,把这林子里的陷阱给我翻个倍!我要让鬼子进一个,掉一个!”
“陈医生!组织轻伤员,把咱们采的那些草药都晒干了,咱们得靠自己!”
“是!!”
这一夜,青龙山的游击队没有撤。
他们在绝境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军魂。
林啸天坐在石头上,看着战士们重新开始忙碌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啸天。”陈玉兰走过来,轻轻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煮熟的野草根,“吃点吧。”
林啸天接过草根,狠狠咬了一口,草汁很苦,但他觉得心里很有劲。
“玉兰,怕吗?”
陈玉兰笑了笑,月光下,她的笑容显得那么恬静,“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只要这支队伍还在,我就觉得有希望。”
“是啊,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林啸天看着远方的临水城,目光幽邃。
“松井一郎,你以为你赢了?这局棋,咱们才刚下到中盘。”
……
一九四二年,深秋。
青龙山的“铁血传奇”,进入了最艰苦,也最顽强的篇章。
那两百个衣衫褴褛的人,像一群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的钉子,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他们知道,在他们的身后,是三万父老乡亲的期望。
而在他们的前方,是必将到来的黎明。
这一刻,饥饿和疲惫不再是敌人,而是勋章。
铁血大队,在苦难中,真正完成了由“游击队”向“铁血孤军”的跨越。
“队长,你看,下雪了。”
林啸天抬起头,天空中,第一片雪花悄然落下。
“下雪好啊。”林啸天握紧了枪,“下雪了,鬼子的足迹就更好找了。”
“明天,咱们去抄了李家坡的据点。”
“让兄弟们吃顿肉!”
“杀!!”
山谷里,又响起了那让敌胆寒的口令。
寒冬已至,但这些人的血,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