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一月。
苏北的初冬,水瘦山寒,空气中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潮气。
青龙山外的封锁线像一圈沉重的铁箍,越勒越紧。松井一郎的“碉堡战术”和“梳篦扫荡”让纵队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陆路上的交通要道几乎都被日军的炮楼切断,运粮队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陆路走不通,我们就走水路!”
青龙山腹地,临时指挥部内,林啸天指着地图上一片蓝色的区域,声音铿锵有力。
那是一片连绵的芦苇荡,连接着洪泽湖的支流,河汊纵横,如同迷宫一般。
“水路?”李大山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眉头紧锁,“队长,咱们大部分兄弟都是山里长大的,水性好的不多。进了水里就是秤砣。而且鬼子在河面上也有巡逻艇,那是装了机枪的,咱们的小木船哪干得过铁疙瘩?”
“干不过就智取!”林啸天猛地转身,看向角落里正在编草鞋的一个黑瘦汉子,“水生!你是湖边长大的,你来说说,这芦苇荡里,鬼子的汽艇能进去吗?”
叫水生的战士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报告队长!那大汽艇进不去!芦苇荡里水浅,淤泥深,还有暗桩。鬼子的船吃水深,进去就得搁浅。只有咱们这种平底的‘鸭子船’能跑,还得是熟手撑篙才行!”
“听见没有?”林啸天一拍桌子,目光灼灼,“这就是咱们的优势!鬼子的重武器在水里就是摆设,咱们的小船就是这迷宫里的鬼魅!”
“王庚!”林啸天大喝一声。
“到!”王庚吊着那条还没全好的伤臂,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次不下水。你带着爆破班,给我研究个新玩意儿!”林啸天从怀里掏出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重重砸在桌上,“咱们没铁了,造不了铁雷。你就给我用这个!”
“石头?”王庚愣住了,“大哥,石头能炸人?”
“把心儿掏空了塞进炸药!那就是石头雷!”林啸天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狡黠,“鬼子的探雷器能探出铁,能探出石头吗?我要让鬼子的汽车走在路上都得提心吊胆,看哪块石头都像阎王爷的请帖!”
“得嘞!这活我爱干!”王庚嘿嘿一笑,眼里冒光。
“张大彪!”林啸天看向二连长。
“到!”
“选出五十个识水性的,跟着水生去练船!我要的是那种在芦苇荡里神出鬼没的‘水上飞’!既然陆地上鬼子设卡,那咱们就从水里把粮食运进来,把鬼子的命收走!”
“是!!”
……
三天后,白马湖畔,芦苇荡。
枯黄的芦苇连天接地,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一艘日军的浅水炮艇正突突突地在河道上巡逻。船头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几个鬼子兵裹着大衣,缩着脖子,警惕地盯着两岸茂密的芦苇丛。
“太君,前面水浅,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伪军向导小心翼翼地对日军曹长说道,“这里面水路十八弯,进去容易迷路。”
“八嘎!松井中佐有令,必须彻底切断游击队的水上补给线!继续前进!”曹长挥舞着王八盒子,一脸蛮横。
炮艇轰鸣着,强行冲进了芦苇荡深处。
突然,一阵奇异的鸟叫声从芦苇深处传来。
“咕咕——咕咕——”
“什么声音?”曹长警觉地抬起头。
“哗啦!”
就在炮艇侧面不到五米的地方,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
三艘快得像箭一样的平底小船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每艘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人撑杆,一人端枪。
“打!”
林啸天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的驳壳枪率先开火。
“砰!砰!砰!”
炮艇上的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脑袋上就爆出了血花,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敌袭!反击!”曹长惊恐地大吼。
但小船太灵活了,在芦苇荡里左穿右插,忽隐忽现。鬼子的机枪根本瞄不准,子弹全打在了坚韧的芦苇杆上,激起漫天絮状物。
“靠近它!上船!”林啸天大吼。
撑船的水生猛地一撑竹篙,小船借力飞窜,瞬间贴上了炮艇的侧舷。
“杀!”
林啸天飞身一跃,直接跳上了炮艇甲板。手中的猎刀寒光一闪,离他最近的一个鬼子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割断了喉咙。
“八嘎!”曹长举枪要射。
“噗!”一支冷箭从另一侧的芦苇丛里射出,正中他的手腕。
张大彪带着另一组人从另一侧杀了上来。
不到五分钟,战斗结束。炮艇上的十几个鬼子全部被肃清。
“打扫战场!把机枪拆下来!把船凿沉!”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下令道。
“队长,这船挺好的,咱留着不行吗?”张大彪看着那炮艇有些不舍。
“留着给鬼子的飞机当靶子吗?”林啸天瞪了他一眼,“咱们是游击队,要的是快!这铁疙瘩在芦苇荡里就是个棺材!沉了!”
“是!”
……
与此同时,青龙山外围公路。
一支由三辆卡车组成的日军运输队正小心翼翼地行驶着。
自从林啸天他们开始搞破坏,鬼子的车队前面都会有工兵拿着探雷器开路。
“滴滴滴……”工兵拿着探雷器,像扫地一样在路面上扫来扫去。
“安全。”工兵回头做了个手势。
车队继续前进。
路边的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旁,王庚正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草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麻绳。
这根麻绳连着那块大石头。而石头下面已经被掏空了,塞进了三斤烈性炸药。
“近点……再近点……”王庚盯着第一辆卡车的轮子。
当车轮刚刚压过那块石头的瞬间,王庚猛地一拉绳子。
“走你!”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石纷飞!
那块看似无害的大石头瞬间变成了致命的武器。巨大的爆炸力直接炸断了卡车的前轴,整辆车像喝醉了酒一样,一头撞向路边的深沟,翻了个底朝天。
“敌袭!下车战斗!”后面的鬼子疯狂跳下车。
然而,他们刚落地,路边的草丛里、老树根下,又是接二连三的爆炸。
“轰!轰!轰!”
这些地雷埋得极其刁钻,有的在树杈上,有的在土坑里,全是王庚用石头、木头和陶罐做的“土雷”。
“打!”埋伏在山坡上的战士们探出头,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了下去。
日军的运输队陷入了绝望的火海。
……
半个月内,苏北的水网和公路上,这种神出鬼没的战斗发生了几十次。
日军的炮艇不敢进芦苇荡,运输车不敢走单路。林啸天发明的“水网麻雀战”和“非金属地雷战”,像两把生锈的铁钳,死死掐住了松井一郎的脖子。
临水城指挥部。
“啪!”松井一郎将一个精美的茶杯摔得粉碎。
“八嘎!八嘎!全是废物!”松井一郎指着面前的一排军官,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水路,说是封锁了,可游击队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山!我们的巡逻艇进去一艘沉一艘!”
“陆路!工兵是干什么吃的?探雷器是摆设吗?为什么探不出地雷?!”
工兵大队长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碎石头:“中佐阁下……不是我们无能,是……是土八路太狡猾。他们用石头做地雷,里面没有一点铁,探雷器根本没反应啊!”
“石头雷?”松井一郎拿过那块石头,看着里面被掏空的痕迹,气得手都在抖,“林啸天!你这个卑鄙的猎户!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阁下,现在士兵们都有心理阴影了。”川崎中尉低声说道,“他们走路不敢踩石头,不敢碰树枝,甚至连路边的牛粪都不敢跨过去……士气低落得厉害。”
松井一郎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青龙山。
“他想跟我玩阴的?好,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松井一郎眼神阴森,“传我命令!从徐州调集‘特种防疫给水部队’的一个分队过来!”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日军军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既然找不到他们,那就把整个青龙山的水源,都给我投毒!”松井一郎咬牙切齿,“我要让林啸天的人,喝一口水就烂穿肠子!我看他那些石头地雷,能不能救他的命!”
……
青龙山,溶洞医院。
陈玉兰正在给一个被炸伤的战士换药。
“陈医生,你看,这几天送来的伤员,怎么伤口都不太一样?”旁边的卫生员小张疑惑地问道。
陈玉兰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原本应该是鲜红的肉芽,现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而且流出的脓水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腥臭。
“这不像是普通的感染。”陈玉兰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父亲生前曾提到过,日军在实验室里研制那些灭绝人性的东西。
“快,去把林队长叫来!马上!”陈玉兰脸色大变。
不一会儿,林啸天大步走了进来:“玉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啸天,你看这个。”陈玉兰指着伤口,声音在发抖,“这不是枪炮伤,也不是普通的细菌。我怀疑……鬼子在水源里动了手脚,或者是用了某种新式的毒素。”
林啸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股子潮气似乎变得更加沉重。
“松井一郎,你这畜生……打不过我们,就开始对老百姓的水井下手了吗?”
“能治吗?”林啸天紧紧握着拳头。
“药不够。”陈玉兰摇头,眼神决绝,“必须马上封锁水源,通知所有村子!还有,我们必须去抢药,去临水城的军区医院抢!”
林啸天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一声上膛。
“抢!当然要抢!”林啸天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吼道,“兄弟们!鬼子往咱们的饭锅里下毒,想让咱们绝种!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好!王庚!张大彪!集结所有的精锐!”林啸天眼神如冰,“今晚,咱们不去炸桥,也不去截车。咱们去临水城,找松井一郎要个说法!”
“队长,咱们怎么进城?”张大彪问。
“既然他们把陆路守得死,水路堵得严,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反向思维’!”林啸天在地图上重重一戳,“咱们从他们的下水道钻进去!我要让松井一郎在睡觉的时候,都能闻到咱们石头雷的味道!”
……
深夜。
林啸天带着突击队,再次消失在苏北的水雾之中。
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复仇。
松井一郎的恶毒,彻底激怒了这群在绝境中求生的铁血汉子。
青龙山的怒火,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在那漆黑的下水道口,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记住,今天晚上的目标只有一个——药品,和松井一郎的那颗猪头!”
“是!”
影子在黑暗中穿梭,一场惊心动魄的敌后奇袭,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