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七月,大暑。
苏北的“秋老虎”毒辣异常。黑水荡的水汽被烈日蒸腾起来,化作闷热的湿雾,笼罩着整个根据地。芦苇丛中蚊虫肆虐,战士们的身上长满了湿疹和脓包,这种看不见的折磨,有时候比敌人的刺刀还要难熬。
虽然刚抢收了粮食,大家肚子里有了底,但长期处于高压封锁和恶劣环境下,人心的那根弦,绷得太紧,难免会有断的时候。
傍晚,闷雷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三连二排的驻地土墩上,排长正骂骂咧咧地在点名。
“大壮!” “到!” “顺子!” “到!” “孙二!……孙二!”
连喊了三声,没人应答。
“这小子又跑哪去偷懒了?”排长皱着眉,踢了一脚旁边的战士,“去茅房看看,是不是掉坑里了!”
战士跑去转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排长,茅房没人!我又去湖边看了,也没人!”
“怪了,这马上要下雨了,他能去哪?”排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猛地转身冲进草棚,掀开孙二的铺盖卷。
铺盖下面空空如也。
排长又去摸枪架。属于孙二的那支汉阳造步枪,不见了。连带着挂在墙上的那个装满子弹的帆布袋,也消失了。
最要命的是,排长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份刚刚绘制好的、标注了黑水荡几条秘密水道进出口的草图,也不翼而飞!
“坏了!”排长的脸瞬间煞白,“出事了!”
……
十分钟后,纵队指挥部。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林啸天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只属于孙二的破碗,那是孙二走时唯一没带走的东西。
“确定是跑了吗?”林啸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确定了。”李大山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刚才查了哨位,西边的一个暗哨说,下午看见孙二背着枪,说是奉命去割芦苇,往野猪林方向去了。当时哨兵也没多想……”
“混账!”王庚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顶棚的灰土簌簌落下,“野猪林那边是通往李家坡据点的路!这孙子是要去投敌!”
“他为什么要跑?”林啸天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痛心和不解,“我们缺他吃了吗?刚打下来的麦子,我都让炊事班先紧着战士们吃。我们缺他穿了吗?哪怕只有一件棉衣,也是大家轮着穿。我林啸天把心都掏给兄弟们了,他为什么要背叛?”
林啸天想不通。这孙二也是苦出身,当初入伍时还哭着喊着要杀鬼子报仇,怎么才过了一年,就变了?
“大哥……”王庚叹了口气,走上前,“人心隔肚皮。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根硬骨头。这黑水荡的日子太苦了,鬼子那边又有大烟土,有大洋。有些人的心,早就烂了。”
“心烂了,就把他剜掉!”林啸天猛地把破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张图,绝对不能落到松井一郎手里!”林啸天指着地图上黑水荡那复杂的河道网,“那是咱们五百多号人的命门!一旦鬼子掌握了水道图,咱们这就成了死地!”
“铁柱!”
“到!”
一直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赵铁柱大步走进来。他虽然听不见,但看那摔碎的碗和大家愤怒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啸天走到赵铁柱面前,眼神冷厉如刀,用手语极其严肃地比划着:
“有人叛变了。带着地图,往李家坡跑了。我要你带人去追。记住,不要活口,只要地图!一定要在他见到鬼子之前,把他截住!”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
叛徒。
这是铁血大队最不能容忍的字眼。
“嗷!”
赵铁柱低吼一声,重重地点头。他转身,拔出背后的大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发出铮铮的响声。
他带上了五个侦察班里跑得最快、身手最好的兄弟。
“出发!”
六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冲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
野猪林。
暴雨如注,天黑得像锅底。
孙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他浑身湿透,脸上被荆棘划得全是血道子,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怀里紧紧揣着那张图,就像揣着通往荣华富贵的门票。
“快了……快到了……”孙二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疯狂和贪婪,“只要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见皇军的炮楼了。刘麻子说过,只要带情报过去,赏大洋一百块,还能给个排长当当!”
“去他妈的野菜团子!去他妈的打鬼子!老子要吃肉!老子要睡娘们!”
孙二一边跑一边骂,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掩盖了身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踏水而来的脚步声。
赵铁柱带着人,已经在林子里追踪了半个时辰。
他们是猎人,是山里的幽灵。孙二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根折断的树枝,在他们眼里都是最清晰的路标。
“就在前面。”
赵铁柱打了个手势。
五名侦察兵立刻散开,成扇形包抄过去。
距离李家坡据点还有不到三里地。孙二已经能透过雨幕,看到远处炮楼上探照灯那微弱的光柱了。
“太君!我来了!”
孙二兴奋地大叫一声,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
“嗖!”
一把飞刀穿透雨幕,擦着孙二的耳边飞过,笃的一声钉在他前面的树干上。
孙二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摔在泥水里。
“谁?!”他惊恐地举起枪,胡乱地指着四周漆黑的树林。
“是你爷爷!”
一声暴喝从头顶传来。
一名侦察兵从树上飞身而下,一脚踹在孙二的肩膀上,把他手里的枪踢飞了出去。
“别……别杀我!”孙二在泥里打滚,想要爬起来逃跑。
但周围的草丛里,瞬间站起了五个黑影,把他团团围住。
赵铁柱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他手里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铁……铁柱班长……”孙二认出了来人,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哆嗦成一团,“误会……都是误会……我是出来侦察的……”
赵铁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指了指孙二的怀里。
孙二捂着胸口,拼命摇头:“没……没什么……真的……”
旁边一名战士冲上去,一把撕开孙二的衣服,从他怀里搜出了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正是那张水道草图。
“班长!就是这个!”
证据确凿。
赵铁柱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重新看向孙二。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死掉的臭虫。
“班长!饶命啊!”孙二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念在咱们一起当过兵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
“放你?”旁边的战士咬牙切齿,“你把鬼子引进来,咱们五百多号兄弟还有命吗?你这是要害死大家!”
赵铁柱抬起手,制止了战士的话。
他不需要审判,也不需要废话。
林啸天的命令很清楚:杀无赦。
赵铁柱举起了大刀。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刀锋,也照亮了孙二绝望扭曲的脸。
“不——!!!”
“噗!”
手起刀落。
那一颗充满贪婪和背叛的头颅,滚落在泥泞的雨水中。
赵铁柱收刀,在孙二的尸体上擦了擦血迹。他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对着青龙山的方向挥了挥手。
“走。”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罪恶。
……
深夜,指挥部。
林啸天看着桌上那张失而复得的地图,又听了战士的汇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底的悲凉却更浓了。
“埋了吗?”林啸天问。
“埋了。就在路边挖了个坑。”
“立个牌子。”林啸天声音沙哑,“写上‘叛徒孙二之墓’。让后来的人都知道,这就当汉奸的下场。”
“是。”
林啸天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依旧狂暴的雨夜。
“虽然图追回来了,但这黑水荡,怕是也不安全了。”林啸天沉声道,“孙二跑了这么久没回去,鬼子肯定会有所察觉。而且,既然有一个孙二动了歪心思,难保没有第二个。”
“队长,那咱们……”李大山有些担忧。
“转移!”
林啸天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趁着雨夜,鬼子松懈。咱们动一动!”
“不在黑水荡待了?”王庚惊讶道,“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
“家可以再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林啸天指着地图上的一片深山,“去野狼谷!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适合咱们藏身!”
“还有!”林啸天看向陈玉兰,“玉兰,这次转移路不好走,你身子……能撑住吗?”
陈玉兰正在整理药箱,听到这话,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坚强的笑容。
“放心吧。我和孩子,都挺得住。”
“好!”
林啸天一挥手。
“传我命令!全队集合!连夜转移!”
“咱们要跟松井一郎,玩一场更大的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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